邓浩这话让我不由得心头是一紧,旋即又恍然大悟——原来我返乡后的点滴行踪,从未逃过749局的视线。
“你……该不会是来抓我的吧?”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邓浩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应该说,是你主动送上门来的。”
这话让我一时语塞。我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当真要将我缉拿归案。
一年前的邓浩,还是个唯唯诺诺、略显青涩的“小邓”;如今的他,无论是气质还是气场,都仿佛脱胎换骨。
见我沉默,邓浩正色道:“陈哥,虽然咱们共事时间不长,但我一直很佩服你的能力。不如换个地方细谈?”
“好。”
“请。”他转身向办公楼走去,见我没有立即跟上,回头笑道:“放心,若是真要抓你,也不会等到今天。里面说话方便。”
我报以一笑,跟了上去。
办公室内,邓浩先为我倒了杯温水,又递来一支烟。我道谢接过,点燃。
“陈哥,咱们开门见山。既然你主动来找我,说明你清楚自己违背了当初签署的协议。按照保密条例,你本应被‘消失’的。”
我点头:“是,我承认违反了协议。”
邓浩不疾不徐地点燃自己的烟,静待我的辩解。见我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挑眉问道:“就不想解释什么?”
我苦笑:“不必了。以749局的作风,我返乡后的一举一动,想必都在监控之中。”
“既然心知肚明,为何还要插手,违背当初的承诺?”
“为了救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万物有慈悲之心。我相信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会见死不救,更何况是自己的亲人。换作是你,你能袖手旁观吗?”
邓浩神色严肃:“但法不容情。”
“我明白,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邓浩愣了愣,忽然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我不解。
“陈哥,局里对你最后的考核,你通过了。”
我猛地一怔:“最后的考核?”
“没错。局里对所有签署隐退协议的人,都会安排一次考核。你顺利通过了。”
“这么说,我弟弟陈壮撞邪是你们安排的?”
“准确地说,从你拐子爷得到那件青铜文物开始,一切都是局里布的局……”
邓浩将考核的全盘计划娓娓道来。原来749局对每个签署隐退协议的人,都会进行一次终极考核。
从我签字的那一刻起,考核就已经启动。那件青铜文物是“被”拐子爷在地里“偶然”发现的。749局派人以寻找失物为由接触拐子爷,通过心理暗示让他既不敢出售,也不敢声张,最终将文物埋在桃树下。
拐子爷过世后,局里又设计让陈壮撞邪。就连我叔婶去找神婆、上五台山请高人,也都在749局的计划之中。
换言之,从拐子爷得到青铜文物,到我叔婶五台山之行受骗,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的棋局。
这一切都是为了试探我是否会违背协议出手相救。
我施法救治陈壮,确实违背了承诺,但为何又算通过考核?
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我没有将青铜文物据为己有,而是主动上交政府;二是我驱除陈壮身上的邪祟后,没有深究背后的缘由。
第一个原因说明我不贪。一个不贪的人欲·望淡薄,而玄门中人最忌贪念——求利、求权、求名、求仙、求长生……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局里确认我并无这些执念。
第二个原因证明我确实决心远离玄门。我没有借着这次机会重新涉足那个世界,而是选择及时收手,回归平凡。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才算真的自由了?”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的重担忽然轻了。
邓浩点点头,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我已经把你的情况汇报给了上面,庄老说这件事结束之后,局里不再监视你的生活。”
邓浩向我伸出手,说:“恭喜你,陈哥,从现在起,你真正拥有了平凡的生活。你可以做回普通人了。”
我握住他的手,说:“谢谢你。不过,我有一个疑问。”
“问。”
“当初我签了保密协议,为什么我违背了协议,反而还通过了考核?”
邓浩嘴角上扬,说:“你斟酌再三后,对叔叔家的孩子施以援手,这是人之常情,就像是你说的,只要是个人,都不会见死不救。你违背当初签订的协议,说明你还是个人。”
我不由得愣住,我还是个人?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邓浩继续说:“是人就会做人之常情的事。换句话说,你明知道会违背协议,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却还要救人。说明你有做人的底线,对有底线的人,局里是放心的。”
“那当初我要是见死不救呢?”
“那你的最终考核就会失败。为了自己,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却不肯施以援手,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以,不值得信任。”
我不由得长舒一口气,没想到事情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从派出所出来,开车往家走,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接孩子放学的父母,并肩行走的情侣,路边忙碌的小贩……
这些曾经离我很遥远的平凡景象,如今终于将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新的人生终于要开始了。
时间转眼过了半年,我的养鱼事业越来越红火,每天都能有五六千的流水。虽然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干了不到一年、又不指望挣钱、纯粹玩票的农村青年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而且按照目前的趋势,我有信心把业余爱好做成养家糊口的事业。
这天下午,我跟苗苗一起开直播。苗苗头上戴着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热销全家福鱼品的价格,手里像盘铁球似的转着一条胖滚滚、圆嘟嘟的兰寿(一种鱼)。
忽然看见有人私信我,点开信息一看,是一个叫“相逢”的网友,问我的孔雀鱼批不批发。
孔雀鱼很好养,也很好繁殖,只要温度合适、喂养到位,成年鱼一个月一窝,幼鱼两个月就能开始卖。
我现在为了养孔雀鱼,专门在院子里挖了三个两米见方的水坑,每月都有上万条小鱼苗。
我说批发,并问对方是想线上卖还是线下卖。如果是线上卖,我可以给他代发,这样他还能减少投资和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网友“相逢”问我,可不可以打电话细聊。
我说可以,就把自己的微信号给了“相逢”。
晚上吃完饭,我自己又在家直播,凌晨一点多下播,洗漱完毕刚准备睡觉,电话响了,是“相逢”打来的微信语音。
我心说,怎么这么晚打电话,难道他今晚一直在看我直播?可在直播间我也没见到他呀?
“喂。”我接通电话。
“你好,是陈老板吧。”
网友“相逢”是个女的,我一听她的声音瞬间就愣住了,同时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白秋云。
我愣了半晌才说:“你是,白……”
“我是网友相逢,白天加的你微信,想要从你这里批发鱼。”
没错,是白秋云的声音!
一瞬间,我脑子里冒出诸多猜测,并随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邱云白。”
白秋云,邱云白?
一个人的名字可以变,但声音不会变。
“怎么了?”对方问。
“没事,没事。你真要在我这里批发鱼?”
“嗯。我平时喜欢养鱼,从你开始直播就关注了你,我也想在网上卖鱼,但是没有便宜的货源。我上个月刚在你直播的平台上起的号,现在已经190多个关注了,马上就能开直播带货了……”
邱云白滔滔不绝,讲得有鼻子有眼,似乎她真的是个养鱼爱好者,想通过直播带货变现。
但我现在满脑子就一个想法:她到底是不是白秋云。
“你账号多少,我去看看。”
邱云白给我说了账号,我拿起另一个手机,一边跟她打电话,一边搜索她的账号。
她账号里有十多个视频,大部分都是养鱼的。我迅速找了一个她露脸的视频点开。
没错,就是她,白秋云!
我忍不住说:“白秋云,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
她一本正经地说:“陈老板,我不叫白秋云,我叫邱云白。”
难道她也离开了749局,开始过普通人的生活了?!
“你跟我前女友长得很像,名字也像。”
“是吗,这么巧。”
“嗯,你也……想像我一样养鱼直播带货?”
“对呀,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晚跟你打电话了。”
“你家人同意吗?”我一语双关地问。
她笑着说:“我还没结婚,父母移居国外了,我是个自由人,我的事情我做主。”
听她这么说,我心情立刻变得轻松起来,说:“行吧,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到我这里先做个考察。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们再细谈。”
“行呀,我去了你管吃管住吗?”
“没问题,只要你不介意,管你一辈子都行。”
邱云白在电话里咯咯地笑,说:“真没看出来,直播间里你那么呆萌,打电话居然这么会聊女孩。”
呆萌?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形容我。
我笑着说:“我也是遇人不淑。”
邱云白再次发出清脆的笑声,说:“那就先这样,我先准备准备,后天去找你。”
“可以。”
挂了电话,我用力挥拳。现在我的人生圆满了,平凡的生活,温暖的爱情,这不就是一个普通人所追求的最简单的幸福?
白秋云也离开了749局,成为了一个普通人。但749局能允许她来找我,或者说允许我们在一起,也说明了749局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冷血,也是有温度的。
对即将到来的普通人的爱情,我很期待……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