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大衍老祖话落，神念大殿一片死寂。

全场惊愕。

众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如今整个人间局势已然危若累卵，若无大衍老祖镇守天外，仙盟如何抵御六道大乘的攻势？

此刻，他竟要祭出自己以护苍生，这也太乱来了！

天道宗主嘴唇颤抖，打破沉默：“陈老祖，您这是要干什么？！”

“没有您镇守天外，我们如何抗衡太阴大乘？！”

玉虚宗主也沉声道：“您若身殒，天外对峙立刻崩盘，四域天幕再无人撑持！”

“陈老祖，三思啊！”

“此局还有转圜之法！”

“哪怕收缩小天道，哪怕另行布置，也不能让您血祭自身！”

一时间，殿内众人纷纷出言劝阻，神念震荡如潮。

但渐渐地，所有劝阻声都低了下去。

他们感受到了大衍老祖的意志。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悲悯下的妇人之仁，而是衡量过一切的决然。

下一刻，大衍老祖的气息不再掩饰，显露而出。

破碎，衰败，道韵明灭不定，本源摇摇欲坠。

众人瞳孔骤缩，大衍老祖竟已重伤至此。

大衍老祖看着众人，平静道：“万象那个孽障说老夫守不住人间，其实他说得不错。”

“老夫，也确实有些坚持不住了。”

“与其苟延残喘，拖到油尽灯枯，不如用得其所，祭出我这残躯，融入【小天道】中。”

……

同一时间，天外。

万象老祖看着大衍老祖眼中越烧越旺的火光，面色剧变。

“陈大衍！难道你疯了吗？”

“为了阻我，你竟要血祭自己？！”

万象老祖满脸不可置信，厉声道：“你可真是道心不坚！”

“我等修行万载，所求不就是成仙？！”

“你又何苦为这些蝼蚁做到这般地步？！”

大衍老祖看着万象老祖，冷冷一笑：“成仙？老夫却觉得，修仙一途，更在修真。”

“修得真我。”

“若连自己的坚持都没有了，若连自己的心都丢了……”

“那‘我’，还是‘我’吗？”

话音落下。

轰——！！！

大衍老祖枯瘦的道躯骤然燃烧起来，本源、道基、神魂，一切的一切，尽数化为了燃料。

无量仙光自体内迸发，化作万千锁链，携亿万苍生之影，以及三道伟力光华，将万象老祖死死困在原地！

“陈大衍！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看着大衍老祖如此果断，万象老祖头皮发麻，不想和一个求死的疯子对抗。

他怒吼一声，背后万兽法相暴涨。

龙、虎、麟、凤、鲲、蛟、凶兽、妖魔……无数兽影在法相中疯狂变幻，太阴尸气轰然爆发，化作漆黑浊浪，一重重冲击仙光锁链。

轰！轰！轰！

天外炸开连绵不绝的大道雷音。

可他终归还没成就真正的尸解仙，被大衍老祖加上张太一留下的三道伟力死死锁住，一时间竟挣脱不得！

万象老祖身上太阴尸气越来越狂暴，神色越来越狰狞。

他怒声道：“就算你这么拼命，又能奈我何？！”

“你根本杀不了我！”

大衍老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燃烧着自己一切。

在这无尽燃烧之中，他像是看见了自己这一生。

……

大衍老祖生来便身负顶级悟道灵体——灵觉通感道体。

这种灵体，对天地万物皆有一种奇妙感应。

法则，道理，众生情绪，皆会以抽象的方式映入他的感知。

而他对人心的感应更是格外敏锐。

旁人欢喜，他能感受到那一缕明亮的暖色。

旁人悲伤，他也能感受到那种潮水般压抑的蓝。

愤怒、恐惧、爱憎、痛苦，所有情绪都有颜色，也都会落在他心头。

于他而言，众生之喜怒哀乐，皆如亲身经历。

所以他从小.便有着远超常人的同理心，他从小就十分善良。

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只是因为善意是温暖的，他喜欢那些明亮干净的颜色。

踏入修真界后，他见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也见了更多的人心。

见过尔虞我诈，见过背信弃义，见过师徒相残，见过亲族相食，见过无数人心的贪婪与恶毒。

阴暗的情绪，无时无刻不在冲刷着他的感知，他也曾愤怒，也曾动摇。

可他还是选择了善良，他由衷的喜欢善意的温暖。

他相信人间总归善多于恶。

哪怕是恶人，也总有那么一星半点的闪光。

他不仅坚持善良，更希望这个世界能变的更好。

希望人心由灰转白，希望人人向善，希望有朝一日，天地间尽是明亮温暖的颜色。

这是他的坚持，他一直为此努力。

洞虚之时，他凝练本命道术——【度人真章】。

此法非杀伐，非护身，只为感化众生心性，引人向善。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找到了路。

万年前大劫过后，修真界满目疮痍，他由仙界传承中参悟出【人间道秘】，其中有一式心法神通由【度人真章】升华而来——【万众一心】。

发动此法，可令万众同心，皆生同理，皆向善念。

他以为他成功了。

他以为凭此术便可令天下向善，令人心澄明。

他满怀期待地将此法施于门下弟子。

然后，成功了，也失败了。

几位洞虚期的弟子，修行此法后修为再无寸进。

道心看似圆满，实则扭曲凝滞，本性蒙尘，再也无法向前踏出一步，甚至修为还在滑落。

大衍老祖亲手断送了自己徒子徒孙的前程。

他这才惊觉，善意若非发自本心，便是枷锁。

当今天道本就已经扭曲，化神以上的修士，若本心再遭篡改，那便是双重扭曲，错上加错，那还洞什么虚，修什么真？

这般发现震动了五绝。

自此以后，【心法】一道被五绝宗门淘汰，皆严禁门下弟子修行。

而大衍老祖构想失败，又亲手断送了徒子徒孙的前程，从此心灰意冷，很少再插手宗门事务。

他自觉自己那所谓让人人向善的宏愿，不过是一场傲慢。

后来，他也渐渐与世界、与自己和解了，不再奢望人人纯白，不再妄想以自己的意志重塑众生。

人心本就是灰色的，善恶交杂，明暗同存，这才是人。

只要不过线，只要尚且有个人样，便可以了。

但到了今天，他仍然发自内心地热爱善意，仍然心怀慈悲。

一如万年前，他拒绝血祭苍生，今日，他依旧拒绝血祭苍生。

这就是他的道心，是他的仁，是他的意。

他一直是那个陈大衍。

……

火光越来越盛。

大衍老祖的身躯已近乎完全化作光。

道韵与仙光从他体内倾泻而出，化作铺天盖地的金色光雨，汇入脚下天幕的伟力之中。

万象老祖疯狂挣扎，黑潮卷动万万里，怒吼震碎虚暝：“陈大衍！你这个疯子！”

“你竟然连真灵都献祭了，融入这天道之中，你真灵会彻底道化！”

“你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你彻底毁了！”

大衍老祖闻言，只是轻轻一笑：“固所愿也。”

……

此刻，【小天道】神念大殿内。

大衍老祖的神念身影已经变得透明。

他看着众人，神情平静：“老夫此番祭下一切，融入【小天道】，代替张道友托举天幕。”

“我已与张道友的意念沟通过，如此，他便有余力出手。”

“他的道行比老夫高得多，由他驾驭这般伟力，远胜老夫十倍。”

“如此，人间方有生机。”

众人震在原地，张口欲言，可他们还没开口，大衍老祖这道神念已经彻底消失。

殿内，只剩一片死寂。

这一刻，四域天穹之下，所有生灵，几乎同时感受到一道浩然坦荡的意志突然升起，铺天盖地，漫过四域天幕，漫过人间每一寸山河。

那意念没有言语，但所有生灵却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含义。

“以苍生祭苍生，是为不仁，吾所不取；舍吾身以全苍生，方为取义。”

“万事莫贵于义，舍生而取义者也。”

“老夫去也——”

几乎所有人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此意念什么意思。

但人们茫然抬头，只见天穹之上赫然多出了第二轮太阳。

它不像那轮猩红剑日般肃杀凛冽，而是煌煌大明，温厚如春，日光普照世间。

金色的日光倾泻而下，涤荡四方。

下一瞬，覆盖四域小半边天的太阴月影，轰然炸碎！

太阴.道痕被仙光祓除，天痕裂缝被光华焊合。

被月影笼罩的山河湖海、仙宗国度、万亿京生灵，重新沐浴在光明之下。

小半边天，重归白日！

……

天外，大衍老祖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那轮金日。

“陈大衍——！！！”

万象老祖怒吼一声，头皮发麻，终于看出了大衍老祖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疯子，以自身补天，是为了替张太一承重。

他看见，在【小天道】最深处，一道维系天道的身影在此刻睁开了眼。

下一刻，猩红剑气呼啸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