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对周一航说道:“守过城吗?”
周一航说道:“守过!”
“我们这样的情况,要守城该如何做?”
周一航说道:“我先让弟兄们在周围巡查一番,看看他们是否有带什么重兵器和攻城器械,如果没有的话,他们最多就是准备夜袭。”
他转头看向李骏,问道:“守城的人有多少?”
李骏:“守城的加上府衙能调的人差不多有五百人附近。”
沈晏说道:“还要排查有没有内应,凡不是本地之人,半年内调职进来的人都不可用,排查关押。”
周一航点头,“这样的话,人更不够了,可以调富户家中的护卫、囚犯。如果他们有攻城器具,或有后援,那就必须要将所有官吏富商地主家的家眷全部安置在县衙,防止他们反叛。”
“粮草、木材、水井、河流也要看守起来,昼夜轮值,戒严。”
李骏见周一航说的那么详细,也有些害怕了,可他还是不敢相信,“沈大人,他们不可能攻城吧?这些军士都是有家有口的。还有,他们没有理由这么做啊!”
沈晏也不确定他们会做到哪一步,但按照最坏的打算去准备应对之策,才能安全。
见李骏开口问,沈晏说道:“没有你的手令,他们都擅自行动了,你说呢?”
李骏不说话了。
周一航看了一眼城下说道:“沈大人,还有一个麻烦事。城下的这群百姓,如果不疏散的话,恐怕会被用来威胁我们。”
沈晏神色黯了黯,“只怕疏散不了了。”
周一航一愣,然后不语了。
如果军士伪装成灾民,只怕他们疏散的时候就会打草惊蛇,让对方提前动手。
这群灾民来冲城,现在看来是早有预谋的,那么这群人又怎么会轻易让灾民疏散?
若真让灾民和敌人杀入城中,只怕后果更惨。
周一航转头看向城墙下的灾民,咬着牙,低骂道:“这群畜生!”
沈晏垂眸:“按照你刚才说的去做,还有将这个消息通知费宗主,让他来找我。”
周一航应了,拉着还愣神的李骏就下了城楼。
沈晏心头一阵茫然和慌乱。
他从未打过仗,没有任何经验,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他希望自己只是多想,更希望山花给出的这个消息是假的。
米粥的香气渐渐浓郁了起来,城门下的灾民都开始躁动不安,有官兵站在高处敲锣喊着,“不要乱,粥很多,都能分到,排好队领!”
“都别乱,领的都快!”
……
沈晏看着没领到粥的人翘首以待,领到粥的欢天喜地,眼睛里也有了光彩。
一碗白粥,因为可以饱腹,可以延续生命,而有了价值。
沈晏眼睛一下就酸了,这些人求的那么少,只是能够活命,能够吃饱饭就行了,那么小的要求,为什么却又那么难?
沈晏的眼睛一下就酸了起来,心中觉得憋闷的厉害。
民生之艰,生存之难,可偏偏有些人眼睛看得到,心却是盲的……
……
费致听到周一鸣带回的讯息后,下意识地看向温良钦。
温良钦也愣了一下,眼中惊疑不定。
费致见温良钦这个反应,明显是不知道的,就问周一鸣,“这是你们公主说的?”
周一鸣摇头,“公主和萧将军出城去了新丰县,还未归,这是沈大人推测的。”
费致吸了一口凉气,“两个善战的都出城了?算了,问你也没用,你赶紧去做事吧!”
温良钦站起身要走,费致问,“你去哪?”
“城墙,找沈晏!”
费致心中存疑,认为是沈晏判断错了,但调兵又是实实在在的事。
两人急匆匆赶往城门,就只见城门处有官兵在放人进城。
温良钦低骂了一句,“沈晏疯了!将这些人放进来找死吗?”
费致目光扫视了一圈,“都是老弱妇孺。”
老弱妇孺就安全了?妇人之仁!温良钦眉头蹙紧。
费致说道:“先去见沈晏。”
问清了沈晏的位置,两人上了城楼。看到沈晏的那一刻,费致脚步顿住了,他视力极好,即使相隔甚远,也一眼就看到了沈晏眼中闪的泪光。
此时夕阳将落未落,将余晖撒下大地,落在沈晏的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融融暖意。
但他却满目凄然,神色疲惫而又悲凉,整个身体里好像揉满了忧伤。
然后,他看到沈晏悄然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费致心头莫名一阵酸涩。
温良钦也看到了,眼中神色复杂,半晌,他低声说道:“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天地为炉,人的一生不过只是熬练痛苦而已。聚合、散灭、生死哪能逃出天地、命运?
费致侧首看向温良钦,片刻后说道:“不过是心灵的桎梏而已,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温良钦讽笑,“你活得肆意,随心而行,难道就没有体会过身不由己?”
费致笑了笑,“身不由己也只不过是太贪心了而已,既舍不得这个,也放不下那个。”
温良钦听出了费致话语中的暗讽,冷哼了一声,“费宗主那么会评断别人,那他呢?”
温良钦指向沈晏。
费致淡淡地说,“他比你拎得清!”
温良钦哼笑一声,“是吗?费宗主对他评价倒是很高。”
费致没有再理会温良钦,这个人如果你接他的话茬,那话就永远没完。
他大步走向沈晏,沈晏也听到了脚步声,转身面对费致时已神色如常,除了眼尾有一点红,看不出任何异状。
可当他看到温良钦时,目光陡然凌厉了起来。
费致知道沈晏对温良钦有成见,不想两人现在就闹起来,忙说,“他并不知道。”
这话让温良钦觉得奇怪,费致什么时候那么温柔了?他心中生疑,注意力被转移,一时就没注意到沈晏的眼神。
沈晏冷声道:“温公子提醒公主不要让流民入城,为何?”
温良钦抬眼看向沈晏,没好气地说,“别跟个疯狗一样,逮谁咬谁。”
“有人连疯狗都不如,就像你这种在屎上雕花的人!”
费致听到两人开始就说得那么难听,顿时头痛了,赶紧转移话题,“戏本上不是说公主、钦差出巡,官民夹道欢迎吗?你们这阵仗也够大的,动不动就生死惊魂啊!”
沈晏默然,看向天空,夕阳已经渐沉,他知道等到它彻底落下之后,黑暗中的魑魅魍魉都会争相登场。
温良钦眼中出现浓浓的讥讽,“妇人之仁,害人害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