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辆面包车还是紧咬不放，在后面追着。

一直到小黄将车子冲入县公安局的大门，回头一看，那几辆车子才从县公安局的门口驶了过去，从摇下的车窗中还可以看到那些混混肆无忌惮地朝县公安局望着。

他们有的朝金伟雄他们伸拳头，有的挥动手中的棍子敲击着车门，发出刺耳的“哐当”声，随后就过去了。

金伟雄、陈来福和老螯都下了车，陈来福盯着县公安局外的空地，挡不住心里的愤怒：“这些混混也太无法无天了！”

金伟雄道：“因为这个县里的保护伞太强了，才会有这样无法无天的黑-社-会。”

这时候，县公安局的门厅里有杂沓的脚步声冲出来，金伟雄、陈来福不由心里一悸，难不成这县公安局也不安全，有人要来对付他们？

幸好，回过头去看到的不是别人，而是比他们先到的临江市公安局外围人员，带班的是市局刑侦处副处长饶锋，还有四位干警也一起出来了。

“陈支队，还有金队，你们也来啦？”饶锋上前和金伟雄、陈来福握手，又看向了旁边的老螯，“这位是？”

老螯脸上的酒红尚未褪去，黝黑的皮肤，一身渔民打扮，还散发着鱼腥味。

金伟雄道：“这是我们找到的一个证人。”饶锋更是惊讶：“你们已经在鱼山县开始调查了？怎么不早通知我们一声？”金伟雄说：“我们也才刚到，在县城溜达了一圈，就碰上了老螯。”

“这几位是……”这时候，从门厅里又走出几个人，前面两位一矮一高，矮的那位肚腩明显，但领导派头十足。

饶锋介绍说：“哦，李局长，这两位都是我们临江市公安局的同事，这位是我们市局技侦支队长陈来福同志，这位是我们临江市江北分局治安大队长金伟雄。”

李局长笑着和他们握手，说：“欢迎，欢迎！陈支队、金队长，从省城来到我们海边小县城，有劳有劳啦！我是鱼山县公安局长李滨海！”

金伟雄、陈来福也都寒暄说：“李局长好，叨扰了！”“李局长的名字好记，本身就在海边，名字又是‘滨海’两个字！”

李滨海道：“我还要向你们隆重推出，这位是我们海波市公安局副局长单升单局长！”

没想到，海波市公安局的领导也在，两人又和这位高个子单局长握手。

李滨海说道：“临江市和我们海波市是兄弟市，所以你们临江市公安局来联系工作之后，我们海波市局高度重视，让我们市局单局长亲自来接待！”

陈来福笑着说：“感谢、感谢！”

单升打量着金伟雄、陈来福，笑着说：“你们可是从省城来的兄弟单位，我们自然要高度重视啊！李局长，你请新来的客人进去吧，别老站在这里了。”

李滨海笑着说：“您看，我就是糊涂，太激动，都忘记请大家进去了。要不到我办公室坐吧？”

金伟雄却道：“李局长，有个不情之请，我们能先借用你们这里的小会议室一用吗？这次，市局领导派我们过来是有新的要求要转达给各位同事，我们想先把这个任务给完成了！”

李滨海和单升相互看了一眼，单升点了下头，李滨海就说：“那当然行啊，有什么不行的？我们本来就腾出了一个小会议室，饶处长他们在用。你们就先到那个会议室聊，等会再到我办公室喝杯茶。”

金伟雄说：“谢谢李局长。”

陈来福说：“那等一会再来拜访。”

李局长笑笑说：“我陪你们上去。”

于是，金伟雄让饶锋的一个手下照看老螯，在这公安局里，那些混混应该还不至于嚣张到敢来抓人，或者杀人。不然，省厅也就可以直接出手干预了！

大家在小会议室坐下，饶锋看着金伟雄笑着说：“金局长，您的女朋友卢处长现在是我的领导了！”金伟雄谦虚道：“哪里是领导？她是你的同事而已，只不过你出来执行任务，让她暂时主持一下刑侦处的工作。”

饶锋说：“暂时主持，那也是领导。她是从基层上来的，工作经验丰富，以后我们也会支持她的！”“谢谢，”金伟雄说，但他目前不想聊这个话题，转向陈来福说，“陈支队长，你来和大家说说，市局派我们下来的原因吧？”

陈来福看了下金伟雄，接口说：“这次，我主要是协助金队长，还有各位来执行任务的。对了，这间小会议室安全吗？”

他的意思是，会不会被人监听之类的？饶锋说：“陈支队长，您放心，我们这里也有你技侦的手下小唐，每天我们都会检查一下，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小唐确实是陈来福技侦支队的手下，但是在工作中并算不上有多出色，陈来福还是有点不放心，就说：“好，不过，今天我也随身带了一个先进设备，我也来试一试。”

陈来福起身，从上衣的内部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仪器。

他用这个小仪器在小会议室内检查起来。

起先这仪器也只是规律地闪烁着小绿灯，显示一切正常，并没有探测到异常信号。饶锋、小唐和众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可当陈来福拿着设备慢慢走到会议桌东北角的桌腿旁时，仪器屏幕上的绿灯忽然急促闪烁起来，同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持续的蜂鸣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那张朴实无华的木质会议桌腿上。

“这……”饶锋的脸色微微一变。

技侦干警小唐更是“腾”地站了起来，满脸涨红，尴尬得手足无措。他之前分明用局里的设备仔细检查过这间会议室，怎么还会留下这么大的漏洞？

一时间，几双眼睛都紧紧盯着那根桌腿，却看不出任何异样。陈来福蹲下身，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桌腿不同部位。一直叩击到靠近底部的位置时，声音略显空洞。他仔细摸索，指尖在桌腿侧面一处极不起眼的木纹接缝处感觉到了细微的凸起。他示意小唐递过一把多功能工具刀，小心翼翼地将刀刃插入缝隙，轻轻一撬——一块薄薄的、与桌腿颜色纹理几乎完全一致的木片被取了下来。

木片下方，赫然是一个被精心镂空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纽扣大小的黑色窃听装置。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设备低鸣的余音仿佛还在空中回荡。

小唐的脸色由红转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各位领导，我……我的工作没做好，设备可能……可能不够灵敏。”

饶锋也深感脸上无光，沉声道：“是我的责任，没有督促小唐进行更彻底的检查，对这里的安保环境过于乐观了。”

陈来福站起身，将那块木片和窃听器放在会议桌上，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宽慰的笑意：“可能只是设备灵敏度有差异。我们局里新配的这批反监听设备，是刚升级的型号，探测频段更宽，对某些新型号的隐藏式窃听器特别敏感。小唐用的应该是上一代的标准配发设备，探测不到这种深度伪装和特定工作频率的装置，也情有可原。”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原因，又巧妙地为小唐和饶锋缓解了尴尬。

金伟雄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自点头。他此刻才更深切地体会到，钟局长坚持派陈来福这位技侦专家与自己同行的深意。在鱼山县这样错综复杂、敌友难辨的环境里，一个技术过硬、心思缜密且懂得顾全大局的伙伴，无疑是至关重要的安全保障。如果没有陈来福，他们很可能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一举一动彻底暴露在对手的眼皮底下，那后果不堪设想。

在鱼山县公安局长李滨海的办公室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宽敞的局长办公室内，除了李滨海本人，海波市公安局副局长单升以及单升带来的得力干将市局技侦支队副支队长曹金国也在场。

此前，他们将金伟雄一行人引去小会议室后，便回到了这里。曹金国一进门，就熟练地打开了一个监控接收终端，连接上耳机，递给了李滨海和单升。

通过那枚藏在桌腿里的窃听器，李滨海和单升清晰地听到了小会议室里最初的对话，直到陈来福提出要检查监控，随后便是一阵窸窣声和仪器低鸣，紧接着，信号戛然而止，耳机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噪音。

三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单升摘下耳机，重重放在桌上，目光严厉地扫向曹金国：“这么快就被人家发现了？还当场拆了！我们海波市的技侦技术比临江市公安局差这么多？”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质疑。

曹金国低下头，额角见汗，连忙解释并认错：“对不起，单局长。对方……对方太谨慎了，而且听动静，他们使用的探测设备很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先进，直接触发了反制或者精准定位到了发射源。是我考虑不周，部署不够隐蔽。”

李滨海见状，尽管自己心里也暗恼，但还是打着圆场道：“单局长，消消气。发现了就发现了吧，本来他们从临江过来，带着任务，对我们地方上就存着戒心，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只不过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手段这么专业。”他顿了顿，眉头紧锁，“我想，这事儿得立刻向秦书记汇报一下。新来的这两个人看着不简单，那个姓陈的技侦专家尤其棘手。”

单升压下火气，点了点头：“嗯，汇报是应该的。把情况说清楚，听听秦书记的指示。”

李滨海不再耽搁，立刻拿起办公桌上的保密电话，拨通了鱼山县委书记秦峰的号码。

他将临江市局新来了金伟雄、陈来福两人，以及他们如何摆脱追击躲进县公安局、又如何迅速发现并清除了监听设备的过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秦峰沉默片刻，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语气笃定：“知道了。他们警觉性高是正常的，毕竟是带着目的来的。不过，发现了监听也没什么大不了，正好让他们知道，鱼山不是他们能随心所欲的地方。那个老渔民，叫老螯是吧？笑面虎跟我提过，一个退伍的倔老头，知道的东西无非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翻不起什么浪。关键证据，他们拿不到。省里面的运作很顺利，领导已经给了明确反馈。就这一两天，我调任临江市江北区委书记的任命就会下来。只要这个市委常委的位子坐稳了，后续很多事情处理起来就更有余地。他们现在查得再紧，到时候局面一变，很多事也就自然而然地‘过去’了。”

李滨海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笑容，连声说：“太好了！恭喜秦书记！这可是大喜事，关键的一步啊！”

“你们也辛苦了。”秦峰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安抚和画饼的意味，“滨海，还有单局长那边，你们的心意和付出我都记着。咱们的路还长，只要我站得更稳、走得更高，一定不会忘了兄弟们，有的是机会一起进步。”

“是是是，全靠秦书记提携！”李滨海忙不迭地表态，又和秦峰客气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放下电话，李滨海看向单升和曹金国，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底气：“秦书记那边进展很顺利，大局基本定了。咱们这边继续按计划盯着就行，他们翻不出大浪。不过，该做的表面功夫还得做足，毕竟人家是‘兄弟单位’来的客人。”

单升会意地点点头：“明白。一会儿他们‘开完会’，就请他们来‘喝茶’，还得客气地应付几句。看看他们到底想从我们这里了解什么，或者，想怎么绕过我们？”

监听设备被拆除之后，金伟雄、陈来福、饶锋等人终于可以商量事情了。

金伟雄问：“饶处长，你们先到了鱼山县开展外围调查，有没有什么重要发现？”

饶锋朝身边的同事看了一眼，神情有点尴尬的，他说：“金队、陈支队，其实我们到鱼山县之后，当地公安也在积极配合，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拿到实质性的线索和证据。”

听到这句话，金伟雄心里忍不住想，那这几天你们都在干嘛？要是卢巧玲到了鱼山县，要么早就已经找到了有用的线索，要么已经和地头蛇冲突起来了。由此可见，钟局长用卢巧玲来主持刑侦处的工作而不是眼前的饶锋，还是有道理的。

当然，这些话他肯定不会说，不然等于是替准媳妇得罪了未来同事！

金伟雄就道：“饶处长，各位同事，你们当时带着局里的任务来，主要的目的是调查清楚鱼山县的三个杀人嫌疑犯背后到底是谁主使，和当地的什么人有关系？到目前为止，不知你们有没有锁定一个或者几个目标？”

这时候，饶锋放低了声音道：“我们到了这里之后，向本地公安也了解了，也查了那三个嫌疑犯在鱼山县的工作、家庭情况。”

金伟雄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情况，点头问道：“情况怎么样？”

饶锋微微摇头说：“这三个人，包括那个在龙井相思亭死了的嫌疑人，之前都在一个叫笑面虎的老板手下干活。”

“笑面虎！”金伟雄忍不住拔高了声音，“这么说，你们还是找到了重要的线索！”饶锋却摇摇头说：“可是，这四个人在前往临江之前就已经被笑面虎的公司辞退了。”

“辞退了？”金伟雄眯了下眼睛，“看来，笑面虎也是准备充分啊，这样一来，他就可以说这几个人和自己没有关系！”

饶锋道：“没错，结果就变成那几个嫌疑人自己的事，和笑面虎没有什么关系了！”金伟雄道：“还真是老奸巨猾啊。但这个事情肯定不能因为他把那些人辞退了就脱了干系！”

饶锋道：“但是，现在我们也找不到其他的线索和证据，可以用来证明他们有关系，证明笑面虎是幕后主使！”

金伟雄道：“我们去找笑面虎。”

“去找笑面虎？”饶锋一怔，看着金伟雄、陈来福，“刚才，追你们的那三辆面包车应该就是笑面虎派来的！你不去找他，笑面虎都要找你呢！你自己去找他，肯定会有危险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金伟雄道，“更何况，我们是警察，笑面虎很有可能就是当地的黑-社-会，做警察的，难道还怕他们？”

饶锋心道，在有些地方，警察就是怕hei-社会呀！当然，这个想法也只是在他的脑海里过了一下，说道：“金队，要是你们要去，我们就陪你们去！”

金伟雄点头说：“好，那你们准备下。我先向钟局长打个电话，报告一下。陈支队，你和饶处长帮助去和老螯聊聊，看看他还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和证据？”

在这里，金伟雄的职务不高，但是如今这个案子的外围工作是他负责，因此陈来福、饶锋也不多说，答应了一句“好”，就走了出去。

金伟雄就给局长钟一鸣打电话，对方很快就接通了：“伟雄，你那边情况怎么样？”金伟雄道：“报告钟局长，我们在鱼山县发现有个“渔霸”笑面虎和秦峰，应该存在利益输送关系！等会，我们就要深入虎穴，去找这个笑面虎！”

钟局长道：“这个情况我已经了解了，陆处长已经跟我说过，当地警察和你们的驾驶员小黄恐怕都不可靠。我也已经及时向省厅的解智益副厅长报告了，他答应，明天就派人来支援你。所以，在省厅的人抵达之前，你最好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

金伟雄答应着：“是，钟局长。”

钟局长又说：“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紧急情况，我让陆处长和你说吧。”

金伟雄一怔：“好。”

接着，陆轩的声音传了过来：“金队，我们刚才还在讨论，要不要把这个情况对你说，因为大家不想给你压力。但是，最后我们还是觉得应该和你同步这个信息，因为你在办和秦峰相关的案子，你有知情权。”

金伟雄隐隐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妙，就说：“陆处长，你就说吧，什么消息我都扛得住。”

陆轩说：“明天傍晚，省委将召开书记办公会，晚上将召开常委会，要是在这之前没有确切证据可以证明秦峰有问题，他将会被调任江北区委书记，后期极可能担任临江市委常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