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良刚再次来到市委书记桐光辉的办公室,内心的焦灼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桐书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嘶哑和焦虑,“秦峰、还有他背后的那个老板‘笑面虎’谢有福,都已经被押到临江了!”
桐光辉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昨天晚上,在省委常委会上,省长王平安、市委书记桐光辉和省纪委书记高雷磊就有过一场恶战,眼看就要取得胜利,结果被陆轩这小子端着电脑中的证据材料进来,搅黄了秦峰的提拔,让王平安和桐光辉只能铩羽而归!
昨天的常委会,王平安和桐光辉的面子也丢尽了!
所以,这整整一个晚上,临江市委书记桐光辉几乎没有一点深度睡眠,闭着眼睛、辗转反侧,到了早上便有了一对“熊猫眼”。刚刚到办公室,泡了一杯龙井浓茶,想要消消肿,严良刚就一脸焦虑地进来了。
桐光辉都没有请严良刚坐下,只是“嗯”了一声。
严良刚没有立刻坐,而是站在那里,双手有些不安地搓动着:“桐书记,您……昨晚没睡好?”
“睡?”桐光辉苦笑一声,端起桌上那杯泡得极浓的龙井茶,啜饮了一口。茶汤呈深黄色,浓得几乎发苦,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反而像是在用这种极致的苦涩来刺激自己麻木的神经。“严书记,你觉得我昨晚能睡得着吗?”
严良刚马上说:“桐书记,我几乎一夜没睡!我想今天,关于秦峰的事情还是得想办法解决,所以来向桐书记请示!”
桐光辉冷冷地说:“昨天晚上,王省长和我在省委常委会上,如此托举秦峰,结果这个家伙,就是扶不起的刘阿斗啊!我们知道他肯定不是很干净,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没想到这个人,在鱼山县如此胡作非为,贪一点、拿一点、搞一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但是他亲手扶植和培养了一个黑-社会,而且干出那么多令人发指的事情来。那些事情,我们都不敢干,他竟然干得无法无天!他现在被抓,被押解回来,那是他罪有应得!”
之前,桐光辉还想提携秦峰,如今却骂他罪有应得,宣泄着内心的火气!
严良刚也不敢纠正桐光辉,只好顺着他说:“是、是,秦峰这个人不老实,对我们隐瞒了那么多事情,以至于让桐书记、王省长都陷入了被动!”
桐光辉怒气还未消除,盯着严良刚,责问道:“严书记啊,不是我说你,你看人的眼光不是很准啊!之前的邓长风、周立潮,后来的简弘扬,现在的秦峰、秦君越伯侄,不是身上有严重的问题,就是能力不足、手段不够!我们花了多少心血去培养他们、提拔他们?结果呢?不是进了监狱,就是即将进监狱!”
“桐书记批评得对,”严良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谦卑和惶恐,“是我的问题,我看人确实不够准,用人不够谨慎。特别是在秦峰这件事上,我只看到了他在鱼山县的成绩,看到了他搞经济的那一套,却没有深入考察他背后的那些勾当……这是我的失职!”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中带着恳切,“桐书记,我向您保证,以后一定擦亮眼睛,用更靠谱的人。对于那些有问题的干部,一定早发现、早处置,绝不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
谈到这里,桐光辉的努气渐消,对严良刚说:“坐吧,你到我这里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通知我秦峰已经被押解到省城的事情吧?!”
严良刚马上坐下了,点着头,身子前倾,靠在桌子上,低声道:“不,不仅是汇报秦峰的现况。我更想要向桐书记汇报一个想法。”
桐光辉靠在椅背里,下巴微微抬起,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角度道:“你说吧!”
严良刚汇报:“桐书记,原本秦君越被调查,外面还有一个秦峰,对他来说,这是个希望。所以,他还能挺得住。如今,秦峰也被抓了!对秦君越来说,就是最后一根稻草也没了。我就怕秦君越什么都会吐出来。还有秦峰,他的问题和笑面虎紧紧捆绑,如今笑面虎也被抓了,而且笑面虎私藏的很多证据也已经被曝光,两人也是在劫难逃。这种情况,对我们很不利啊!桐书记,您看,是不是可以让华京的领导再出面一次,给省纪委和公安厅压力,让他们不要把这个事情牵扯到桐书记您啊,当然最好也不要牵扯到我啊!”
桐光辉目光定定瞧着严良刚,不由冷笑了一声。严良刚虽然把不要牵扯到他桐光辉放在前面,把不要牵扯自己放在后面,但是,桐光辉非常清楚,严良刚自然是不希望自己出事。所以,希望他桐光辉能再请华京的领导出山,把这个事情给摆平!
桐光辉看着严良刚的眼神复杂难明。过了好几秒钟,他突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落在严良刚耳朵里,却像是寒冬里的一盆冰水,让他从头凉到脚,又加了一句:“桐书记,您在华京的关系和背景深厚,所以我才提这样的建议的。”
桐光辉心头不由升起一股厌烦,他说:“你以为华京高层的领导是我老爸吗?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上次,关于让秦峰担任江北区委书记的事情,我已经麻烦过华京领导!老人家也确实帮助给省委洪书记打了电话,效果也很好,洪书记抵住了省纪委书记高雷磊的强烈反对,还是让组织部将秦峰放在了方案中。可结果,秦峰这个人自己不争气,被人家拿下了!
洪书记也肯定会把这个情况汇报给华京领导。还不知道华京领导的心里会怎么想呢?你还要我给他老人家打电话,让他出面。你让华京领导怎么看我?让人家也嫌弃我吗?!”
严良刚感受到桐光辉目光中的责难,马上摇头说:“不敢,不敢,当然不是!”
桐光辉恼火地收回目光:“那你还让我给华京领导打电话?”
严良刚苦恼地皱着眉头,他知道,接下去的话一定会惹桐光辉再度发火,但是他也不得不说:“桐书记,主要是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啊!您看,秦峰、秦君越一旦认为没有了希望,他们为了保命,为了减刑,一定会把能吐出来的都吐出来。那样的话,钱金成杀人案的幕后主使,他们一定会把我牵扯上,说不定,还会……把桐书记您牵扯上!”
听到这话,桐光辉眼中闪过阴冷:“你是在威胁我吗?”
“不,不,我怎么敢威胁桐书记?”严良刚马上否认,他知道自己要给桐光辉的信息已经给到位了,“我是替桐书记考虑。这两个人既然已经被抓,心态上肯定完全不一样了。接下去,我们不是要有点底线思维吗?往最坏的方面去考虑吗?我这么一想,难免就想到,万一他们只是牵扯到我还好说,但若是牵扯到桐书记身上,那……我是希望桐书记把这种最坏的情况,也打算进去!”
最坏的情况,是你严良刚被抓,然后把罪责都往我身上推!桐光辉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是,他也不能直说,毕竟他和严良刚是穿同一条裤子的,自己的很多事情严良刚都太清楚了!而且,很多事情还得严良刚去办!
桐光辉不得不压下火,缓缓说:“这个节骨眼上,再去求华京领导显然是不太明智的!但是,你也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冷静地商量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严良刚敏感地注意到了,桐光辉说的这句“你也不能坐以待毙”中的“你”,而不是“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不管有意识,还是潜意识,桐书记的这句话都把自己撇清在外了!
但是,严良刚也不能指出来,心里明白就好,就说:“是,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请桐书记指示!”
他特意在“我们”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试图把桐光辉重新拉回到一条船上。
桐光辉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选择了忽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睛望向窗外,陷入了沉思。
办公室再次陷入寂静。
严良刚屏住呼吸,等待着。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急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桐光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严良刚。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锐利,那种市委书记应有的威严再次回到了他身上。
“严书记,”桐光辉缓缓开口,“有些问题,不能总指望别人来解决。华京领导已经帮过我们一次了,不能再指望第二次。有些事情……得靠我们自己,不然领导也会觉得我们无能,会把我们一脚踢开!”
严良刚的心猛地一跳:“桐书记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