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飞虹从“纯真之风”出来之后，径直走了回去。

初冬的街道，梧桐叶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她裹紧了外套，帽檐压得很低，快步走着。与老K的通话虽然简短，但总算得到了他的承诺。这让她心里踏实了许多，但同时也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自己的人生，终究还是要靠这些男人吗？

回到采荷小区门口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小区里的灯光温暖而稀疏，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给驾驶员何立打电话。

“何立，我已经回小区了。刚才就是去外面散了会儿步。”

电话那头的何立明显松了一口气：“卿区长，您可算回电话了！陆处长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姜明艳也很着急。我们都不知道您去哪儿了。”

“我没事。”卿飞虹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就是想在安静的地方思考些事情。你告诉陆处长，我已经回来了。”

挂了电话，她深吸一口气，这才走进小区。

推开家门时，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念念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绘本，但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姜明艳在一旁陪着，脸上也带着焦虑。

“妈妈！”看到卿飞虹进来，念念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小跑着扑进她怀里。

卿飞虹蹲下身，抱住女儿，感受到她小小的身体传来的温暖，心里的冰层似乎融化了一点，问道：“念念怎么还没睡？

“我在等你啊。”念念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说晚上会回来，我就要等到妈妈回来再睡。”

卿飞虹心里一软，摸了摸女儿的头：“妈妈不是回来了吗？走，我们去睡觉。”

姜明艳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飞虹姐，你给陆哥回过电话吗？”

卿飞虹摇头说：“没有。”

“陆哥打了好几个电话来。”姜明艳连忙说，“他很担心你。你要不要给他回个电话？”

卿飞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头：“你先帮我给他回一个吧，就说我已经安全到家了，不用担心。我现在先陪念念睡觉。”

说着，她牵着念念朝卧室走去，房门轻轻关上了。

姜明艳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头微蹙。她能感觉到卿飞虹对陆轩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以前卿飞虹对陆轩的点点滴滴都很上心，陆轩的电话从来都是第一时间接听或回复。如今却连电话都不愿亲自回，这太不正常了。

难道两人闹别扭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拨通了陆轩的电话。

“陆哥，飞虹姐已经回来了，她现在陪念念睡觉呢。”

电话那头的陆轩明显松了口气：“回来就好。她……怎么样？”

“看起来还好，就是有点疲惫。”姜明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陆哥，你和飞虹姐是不是闹别扭了？”

陆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能什么都说，但也不想骗姜明艳：“算是吧，主要是工作上的事，有些分歧。”

“工作上的事？”姜明艳不解，“工作上的事也能闹别扭？”

“这……”陆轩苦笑，“事情有些复杂。关于职务安排的问题，她有些想法，而我有我的考虑。总之，是因为工作理念上的不同。但我相信，她会理解的。”

姜明艳叹了口气：“你们一个是我的姐，一个是我的哥，我真希望你们相亲相爱，开开心心的。有什么误会，还是早点说清楚吧！”

“我知道了。”陆轩的声音有些疲惫，“既然飞虹已经回家了，那我就放心了。你们也都早点休息吧。”

挂了电话，陆轩却没有放下心来。

卿飞虹不给自己打电话，说明她心里的疙瘩还没解开。她那么聪明，应该能理解自己的苦衷，但感情上的事情，往往不是理性能够完全掌控的。

陆轩在客厅里踱了几步，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他和卿飞虹认识以来，从最初的上下级，到后来的亲密爱人，再到如今几乎要谈婚论嫁，感情一直很稳定。可这次，似乎真的伤了她的心。

他想给卿飞虹发条信息，但又觉得文字太苍白。而且姜明艳说她陪念念睡觉去了，这时候再打扰也不合适。

陆轩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走向浴室。热水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里的烦闷。卿飞虹失望、愤怒的声音，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从浴室出来，他走到落地窗前。临江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可他的心情却一片灰暗。

他打开冰箱，取出一瓶啤酒，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却也带来了更多的思绪。

卿飞虹的身影，海馨的身影，交替在脑海中浮现。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伤害到一些人。

他又开了一瓶啤酒，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精慢慢发挥作用，疲惫和酒意一起涌了上来。他竟然不想挪动身体去床上，索性拉过沙发上的毯子，盖在身上，就这样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半夜醒来一次，应该是啤酒喝多了，有些尿意。他迷迷糊糊地起身去卫生间，回来后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走到床边，躺下，又闷头睡了过去。

早上六点四十五分，闹钟准时响起。

陆轩睁开眼睛，感觉嘴里有一股酸涩的味道，是啤酒残留的气息。他起床刷牙，又冲了个热水澡，才感觉精神恢复了一些。

下楼吃过早饭，喝了一杯浓咖啡，总算找回了工作的状态，才去上班。

刘葆亚到了之后，就说：“陆轩，我已经和省委组织部段部长约好了。我们这就去向段部长汇报工作。你给江部长打个电话，他也一起去。”

“是。”陆轩立刻应道，拿出手机给市委组织部长江夏风打电话。

江夏风在电话那头很快回复：“好的，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可以出发。”

挂了电话，陆轩正准备汇报今天的其他工作安排，刘葆亚却抬起头，看着他，突然问道：“陆轩，关于江北区长的人选，你还是坚持原来的看法？觉得卿飞虹同志不适合？”

陆轩心里一沉。

他想起昨天卿飞虹在电话里失望的语气，想起她说的那些话——“陆轩，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样对我。”“我对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他真想说“我可能不这么认为了”，如果这样能让卿飞虹开心，能让两人的关系回到从前，他愿意退让。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这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江北区的发展需要一个能够坚守原则、敢于担当的区长，这个人不能是卿飞虹——至少在当前的形势下不能。

“是的，我还是这么认为。”陆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卿飞虹同志有她的优点，但在当前江北区大开发、大建设的背景下，我认为胡一哲同志更合适。”

刘葆亚点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我今天去见段部长，就是要推荐现任市建设局副局长胡一哲担任江北区长。唐山河同志也认为，胡一哲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陆轩明白刘葆亚和唐山河的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胡一哲这个人，他了解。虽然接触不多，但从他过去的经历和工作作风看，这是一个有能力、有担当、能坚持原则的干部。

当初胡一哲在江北区担任副区长时，就因为坚持项目建设标准，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被排挤到市建设局当副局长。但他并没有就此消沉，反而变着法子回到江北区新城建设的平台上，一直盯着基础设施建设的质量。

这种坚持和韧性，在当前的形势下尤为珍贵。

“胡一哲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陆轩诚恳地说，“他能坚持原则，又有丰富的建设管理经验，对江北区的开发建设会有很大帮助。”

刘葆亚站起身，拿起公文包：“那就这么定了。我们走吧。”

三人坐上了刘葆亚的专车，向省委大院驶去。

车上，江夏风和刘葆亚低声讨论着待会儿要向段云部长汇报的重点内容。陆轩坐在副驾驶位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却在想着卿飞虹。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昨晚睡得好吗？今天去上班了吗？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卿飞虹发了条信息：“飞虹，昨晚睡得好吗？今天感觉怎么样？”

信息发出后，石沉大海。

陆轩苦笑，收起了手机。

车子很快驶入了省委大院。省委组织部的办公楼是一栋老式建筑，红砖灰瓦，带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息。

刘葆亚、江夏风一同走进了省委组织部长段云的办公室。陆轩则被安排在旁边的接待室等待。

接待室里很安静，只有陆轩一个人。他拿出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紧急的工作文件，但注意力却难以集中。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汪军的电话。

陆轩立刻接通：“汪组长，您好！”

“陆轩啊，没打扰你吧？”汪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没有没有，汪组长您有什么指示？”陆轩连忙说。

“指示谈不上，就是有个情况，可以向刘市长报告一下。”汪军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关于严良刚的审查，目前进展不太顺利。他几乎是一问三不知，除了‘我要找律师’这句话，其他的什么都不肯交代。”

陆轩眉头微蹙：“这么顽固？”

“是啊，看来他是打定了主意要硬扛到底。”汪军说，“不过省纪委会继续寻找突破口。一旦有新的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报给刘市长。”

“感谢汪组长……不，感谢汪书记！”陆轩连忙改口——汪组长已经升任省纪委副书记了，“刘市长正在段部长那里汇报工作，等他出来，我立刻向他报告。”

汪军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问道：“刘市长在段部长那里汇报什么工作？”

“主要是江北区长的人选问题。”陆轩如实回答。

“哦，关于干部人选，我就不多问了。”汪军说，“这也是组织纪律。不过，江北区现在确实需要一个让人放心的区长。”

“是的，这次推荐的人选很不错。”陆轩说，“相信能胜任这个岗位。”

“那就好。”汪军说，“我不打扰你了，等刘市长有空的时候，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好的，一定转达。”

挂了电话，陆轩继续处理工作，但心里却想着严良刚的事。严良刚的顽固抵抗，说明他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保护伞。这场斗争，恐怕还没有结束。

大约过了四十多分钟，刘葆亚和江夏风才从段云的办公室出来。

三人一同往外走，陆轩注意到刘葆亚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江夏风的脸上则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直到坐上车，驶出省委大院，刘葆亚才开口说话。

“段部长已经基本同意了我们的建议。”他说，“胡一哲同志担任江北区长的事，他原则上是支持的。他说，这个方案省委洪书记那里应该可以通过。”

陆轩心中一喜：“那太好了！这样江北区的工作就能顺利推进了。”

刘葆亚点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段部长也提出了一个要求。”

“要求？”陆轩一愣。

“是的。”刘葆亚看着陆轩，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段部长说，既然我们要用胡一哲当江北区长，那么市建设局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他希望这个位置让另一个人来担任。”

陆轩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让谁？”

刘葆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一笑：“你猜猜看。”

陆轩的大脑飞速运转。市建设局长是副厅级岗位，也是实权岗位。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推荐？而且是通过段部长直接提出？

突然，一个身影跳进了他的脑海。

难道……

“应该不会是……”陆轩的声音有些迟疑，“卿飞虹吧？”

“你还是猜到了。”刘葆亚的笑容淡了一些，“就是卿飞虹。”

陆轩的心沉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卿飞虹怎么会突然成为市建设局长的候选人？而且是通过省委组织部长直接提出？

“段部长说，这是综合考虑的结果。”刘葆亚解释道，“卿飞虹同志在江北区工作多年，对城市建设和管理有丰富的经验。而且她的级别也符合条件，从常务副区长到副厅级的局长，是正常的提拔使用。”

陆轩沉默了。

这确实是正常的提拔，而且市建设局长这个位置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江北区长。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岗位的实权可能更大。

但问题是，卿飞虹是怎么做到的？她昨天还在为江北区长的位置跟自己争吵，今天就突然成了市建设局长的候选人？而且是通过段部长这样的高层直接提出？

难道……

陆轩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刘市长，这个提议……”他小心翼翼地问，“是段部长主动提出的，还是有人向他推荐的？”

刘葆亚看了陆轩一眼，眼神复杂：“段部长没有明说。但从他的语气看，应该是有人向他打过招呼了。而且，应该不是一般人。”

陆轩的心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