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光辉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干嘉栋这时候表现得颇为殷勤，说：“秦老，我们到桐书记的办公室吧？”

“好、好！”秦孝林又连连躬身，跟了上去。对干嘉栋的态度，比对陆轩可好了太多。

陆轩并不在意，随同刘市长一起回了办公室。

刘市长就问陆轩：“现在，你母亲的情况怎么样？”陆轩说：“恢复得很好。”刘市长点点头：“那就好，这段时间有空，你多去看看你的母亲。我母亲在苏省，想看一时半会也看不到。”

陆轩知道，刘市长也是又尊重、又孝顺自己的母亲，可惜母亲喜欢一个人在苏省住，不愿意来给刘市长添麻烦，所以平常刘市长见不到自己的母亲。

陆轩说：“既然想念，逢年过节，刘市长也该回去看看。只要不是上级领导要来，其他的事，我都可以应付。”刘市长笑笑说：“今年春节，我打算回去一趟。”

这时候，秦孝林已经到了市委书记桐光辉的办公室。

说实话，桐光辉对秦孝林的突然到访，还是始料未及的！要是早知道秦孝林要来找自己，桐光辉早就让办公厅的人将他挡在外面，或者直接让市人武部的人接去。秦孝林退职之前就是市人武部的副部长嘛！

这种职务在全市人民的面前可以牛逼哄哄了，但在桐光辉的眼中，还真的不算什么！

刚才，桐光辉在众常委面前，对秦孝林是客客气气的，那是因为他要在人前表现出一种尊重老同志的形象。然而，这会儿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已经没有其他人，他的笑容就放了下来，说了一句“坐吧。”

桐光辉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秦孝林在家的时候，也是养尊处优，毕竟县委书记儿子秦峰对他也是毕恭毕敬的。

今天到了桐光辉的办公室，他倒是很谦虚低调，一方面自己是一个退休老干部，面前的人还是临江市委书记，不放尊重点不行；另一方面，家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自己是来求桐光辉帮忙的，越是低调，越能引发同情。

秦孝林坐下之后，也不敢架二郎腿，反而双膝并在一起，整个人似乎都收窄了三分，开始说话：“桐书记，本来，我是不想来麻烦您的，我也很清楚，您日理万机。但是，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没有办法了，不得不来麻烦桐书记啊！”

桐光辉道：“老秦，那就说说吧，具体什么事？”

桐光辉这是明知故问，秦孝林的儿子秦峰和孙子秦君越都涉嫌钱金成谋杀案，秦峰还有严重的贪腐行为和充当黑-社会保护伞的问题。这些情况，桐光辉都是清楚的。秦孝林此趟过来，肯定就是为了秦峰和秦君越的事！然而，他就是不说穿，让秦孝林自己说。

然而，秦孝林见桐光辉假装不知，只好再汇报了一下，并且柔和地挑明了一点：“桐书记，君越这孩子，曾经在您的手下当秘书；我儿子秦峰也私下里和我说过，您对他很关心，说可以让他回临江，他也一心想要替您办事，而且也办了。如今，他们出事了，要是桐书记不帮忙，实在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得上忙了呀！”

这话里“让他可以回临江，”和另外一句“他也一心想替您办事，而且也办了”，让桐光辉目光一凛，马上纠正秦孝林：“老秦，话可不能这么说。秦峰想要回临江，这是他自己的意图，我只是想帮忙，最终没有办成，是因为他自身存在问题，被有些人抓住了把柄，包括你那个乖外孙陆轩，也是对付秦峰的人之一。此外，我并没有让秦峰、秦君越替我做违纪违法的事情，不然组织上也早就找我了，对不对？所以，很多事情，不可以道听途说！”

秦孝林被这番滴水不漏又冠冕堂皇的话噎了一下，但他也是老干部了，并非那种轻易被唬住的人。

听到桐光辉把一切都推得干干净净，这时候也不禁有些急了，语气也强硬了几分：“桐书记，道理是这样讲没错。可秦峰、君越亲口对我说过，他们是在替您办事的，这应该不会假。下面的人替您做事，鞍前马后，真要出了事，您作为领导，总该念及情分，想想办法，能罩着就得罩着，能捞就得捞一把吧？不然，以后谁还敢真心实意跟着您、为您办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哎，老秦啊，”桐光辉身体向后靠，脸上露出一丝不耐，“你这是在教我做事吗？”

“不敢，”秦孝林梗着脖子，“我只不过是在说一个大家都明白的道理而已。人心都是肉长的，领导也要讲点人情。”

“我不需要别人来跟我讲这些所谓的‘道理’！”桐光辉的语气陡然加重，彻底撕下了刚才那层客气的伪装，“老秦，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没有叫你儿子秦峰去贪污受贿，去给那些黑-社会当保护伞！我更没有指使你孙子秦君越，去跟那些混混勾结，甚至去谋划杀人！是他们自己，在权力和金钱面前迷失了党性，丧失了底线，做出了违法乱纪、天理难容的事情！现在证据确凿，省纪委、省公安厅都盯着的案子，你让我有什么办法？我是市委书记，办事要讲规则、讲规矩的！党纪国法面前，我能明知他们违纪违法，还去包庇、去捞人吗？那我自己还干不干了？”

秦孝林看到桐光辉这近乎翻脸的态度，心里凉了半截，但绝望之下反而生出一股豁出去的冲动，他猛地抬头，声音也提高了些：“可是，桐书记！他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就和他们听你的话、替你办那些不方便出面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他们当初那么卖力，不也是以为有您在后面吗？现在出事了，您就一句‘是他们自己的问题’，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这……这未免太让人心寒了！”

这话，等于是把秦峰、秦君越今天遭遇的最终祸根，隐隐指向了桐光辉。虽然没有明说具体是什么事，但那种“我们是替你办事才惹上麻烦”的指控意味，已经相当露骨。

桐光辉的脸色瞬间阴沉得犹如这寒冷冬日的阴云，目光冰冷地锁住秦孝林：“老秦，你这话可就不地道了，更是不负责任！你儿子、孙子自己犯下严重错误，你把责任都往我身上推？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逼我就范，把他们弄出来？我告诉你，你要是真这么想，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和他们之间，只有正常的工作关系，没有任何你暗示的那种见不得光的勾当！你现在情绪激动，我不跟你计较，但说话要负责任！”

看到桐光辉动了真怒，秦孝林也知道彻底撕破脸皮并无好处，反而可能引来更可怕的后果。他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了下去，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哀求：“桐书记，您别生气……我……我是一时急糊涂了，口不择言。我们这家子，现在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来求您。看在君越曾经鞍前马后伺候您一场，看在秦峰对您也一直尊敬的份上，您……您就帮帮忙，您是省委领导，肯定有话语权……”

桐光辉盯着眼前这个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老人，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秦孝林心上：

“老秦，听我一句劝。你想要回到以前那种风光日子，想要你儿子孙子全身而退的想法，趁早放弃。这绝对不可能了。省里这次是下了决心的，严良刚的案子牵连多广你也知道，秦峰和秦君越撞在枪口上，谁也救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令人不寒而栗，“我的建议是，你别再四处奔走了，没用的，反而可能惹出新的麻烦。安安分分，把你和你老伴现在的日子过好，就是最大的福气。你可要搞清楚状况……”桐光辉的目光更加锐利，“你在市人武部当副部长那些年，手底下就真的那么干净？就真的没人举报过你一些问题？嗯？”

秦孝林浑身一颤，惊恐地看向桐光辉。

桐光辉嘴角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有些事，有些举报，之所以现在没被翻出来，没到你头上，不是因为没问题，而是因为……市委考虑到你年纪大了，曾经也做过一些贡献，出于对老同志的‘关心’，也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点事了。我把一些东西压下去了。否则，你以为市纪委每次来汇报相关线索的时候，我如果不替你稍微说那么一两句话，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我理论？你的晚年，恐怕就得在牢房里度过了！老秦，人要知足，更要识时务。别再给你自己、给你家里还没进去的人，找不痛快了。明白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将秦孝林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他彻底僵在了沙发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原来，自己最后的底牌，在对方眼里不仅一文不值，反而成了可以随时掐住自己咽喉的把柄。他原想用旧情和可能的“秘密”来交换一点希望，没想到换来的却是更赤-裸-裸的威胁和警告。

看着秦孝林失魂落魄、瘫软无力的样子，桐光辉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重新靠回沙发背，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平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回去吧，老秦。好好安度晚年，别想不该想的，别说不该说的。这样，对你，对我，对大家都好。”

秦孝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怎么踉踉跄跄离开市委书记办公室的。走廊里的光线似乎都变得惨淡冰冷，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一丝指望也彻底熄灭了，剩下的只有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他终于明白，在真正的权力和冷酷面前，他这点老资格和自以为是的“筹码”，是多么的可笑和不堪一击。

走到市委大楼的外面，一阵天旋地转，忽然就倒在了地上。

这时候，陆轩陪同刘市长出来，正要去一个单位调研，恰好看到秦孝林倒在了门厅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