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老顿时神色尴尬了。
秦孝林本来想隐藏自己其他房产,结果反而被女儿秦芳一句话揭穿!
刚才,陆轩给爸爸陆连根的手机打电话,没有用免提,因此陆连根和秦芳说的话,秦孝林和查古月是听不到的。
陆连根接到陆轩的电话,听到秦孝林要搬到农村和他们一起住的想法时,陆连根就转告给了秦芳。
秦芳已经好了许多,头上缠着纱布,挂水也是从整天一直挂,减少为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听说父母的叠排要被查封,心里也有不忍心,就问陆连根:“连根,你看呢?”
陆连根是一个心大的人,就笑笑说:“只要你和我回去,其他的事情我都没关系。”秦芳想,毕竟是自己的父母,总不能让他们露宿街头呀,“那要不……”
秦芳心软,正要说“那要不就让他们和我们去乡下住一段时间?”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全,旁边海馨说道:“阿姨,我说一句话,你可别生气呀。”
这天一早,海馨又过来陪他们了。陆轩打电话来,陆连根和秦芳的对话,她也听在耳中。
秦芳和陆连根都看向了海馨,问道:“海馨,你尽管说啊。”
海馨就笑笑说:“阿姨,我想说的是,你可别好了伤疤忘了疼呢。虽然,你和你父母、兄妹是有血缘关系,但你们其实不是一类人。他们和叔叔更不是一类人。拧巴在一起,双方都会很痛苦。你和陆叔叔本来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但若是两个老人再掺和进来,你们以后的日子可能就不得安生了。这样的话,我觉得,你还不如回去照顾你爸妈,让陆叔叔和奶奶仍然安安静静过日子呢!”
海馨本身就是记者,善于挖掘故事。这两天来,她已经把陆家和秦家的事情,通过正面了解和旁敲侧击搞得清清楚楚。
如今这个事情,又都已经到了节骨眼上,海馨想,我不为别的,就为陆轩,也要说一句话!
所以,她就把这句不太好听的话直白地说了出来。
陆连根长期做农民,没有什么主见;秦芳一直以来也是一个犹豫的人,对人生真正重要的事情,并没有想明白,之前下定决心要走,是因为被秦孝林、秦华给刺激了,如今看到秦家要垮了,难免就起了同情心。
这个时候,陆轩不在,海馨觉得自己有必要替陆轩说句话。
陆连根听到海馨的话,觉得也有道理,但他还是替两个老人着想,说:“可是,他们的房子被查封了,住到哪里去呢?总不能看着他们露宿街头吧?”
海馨就说:“难道,他们就没有其他小一点的房子了?不至于吧?”
海馨判断,像秦家这样的大家庭,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他地方肯定还有房产。
果不其然,海馨的话提醒了秦芳。她知道,父母还有一套小户型的房改房,还有一套小高层面积还不小。
曾经有几次秦芳和秦华等闹得不愉快,感觉在秦家住不下去,也曾提出来,能否将那套最小房改房给她住?秦孝林、秦华等都一口拒绝,生怕秦芳住着住着就不肯搬走了。
在他们的观念里,家里的任何财产都不能落入秦芳的手里。
想到这一节,秦芳又回想起了那些痛苦的过往,也才下定了决心,不能让父母去乡下和他们一起住。否则,不仅她自己,还有陆连根和陆轩的奶奶李桂秀也别想过好日子了!于是,她狠狠心说:“我爸妈还有其他的房子,一套房改房,还有武林广场旁边的一套小高层……”
陆轩听了之后,立刻意识到了,秦孝林这样的人,到了这样的时刻,还在自作聪明;查古月这个秦孝林的“贤内助”也缺乏自己的主见,怪不得看着三女儿在家中一直被欺负,她也不敢替女儿仗义执言。
到此刻,陆轩也终于明白了“本性难移”的道理!对秦孝林和查古月也就不抱任何希望了,也坚决不会同意让他们去乡下和爸爸、妈妈、奶奶一起住,打扰他们的清净。
于是,陆轩说:“秦老、查老,省监察委的同志只给你们半小时的时间。你们把生活用品整理一下吧,然后商量一下先搬去哪里?我们能做的,就是可以让这几位小伙子帮你们搬一下。”
秦孝林、查古月听到陆轩如此说,又想到刚才隐瞒房产被戳穿的事,也不好再要求去乡下避风头了,只好说:“那就麻烦了,我们搬去以前住过的房改房吧?”
陆轩觉得自己也已经仁至义尽,能为秦家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于是,陆轩就出来,对省监察委的带队人员说:“赵主任,已经商量好了,他们收拾一下,搬去以前的房改房。”
赵主任笑笑说:“那就好,等他们一走,我们就把房子给封了。”陆轩说:“好,耽误你们工作了。”赵主任说:“哪里、哪来,陆秘书长客气了!”
于是,两人一同往里面走。
没想到,一进里面却看到惊人的一幕,秦孝林正在指挥市政府秘书办的小伙子搬东西。
只见秦孝林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此刻却像忽然来了精神,站在客厅中央,指点江山般指挥着秘书办的小伙子们。
“这个桌子,看到没有?正宗的海南黄花梨!我们老秦家的传家宝之一,不能留在这里,帮我搬到外面车上去,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一个年轻小伙子正费力地想搬动那张沉重宽大的八仙桌,脸都涨红了。
“还有这个青花瓷瓶,”秦孝林又指向博古架上一个造型古朴的花瓶,“清朝的官窑,值不少钱的!拿下来,用厚布包好,一定要小心翼翼,碎了可不得了!”
另一个小伙子正踮着脚,战战兢兢地去够那花瓶,生怕一个不小心酿成大祸。
秦孝林似乎还嫌不够,又对刚从楼上探出头来的一个小伙子喊道:“楼上主卧那张床,还有配套的床头柜,是进口的实木,用料扎实,睡了几十年习惯了!你们赶紧去帮我们拆了,零件和床板都小心点搬下来,我们也要带走的!”
黎枫站在一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惊讶又尴尬。这些小伙子本就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来帮忙的,也都是陆轩的下属、同事,是来好心帮忙的!可如今,已经完全超出了帮忙的范围,简直是把市政府办公厅的工作人员当成了免费的搬家公司兼古董搬运工了!
她几次欲言又止,向外望去,盼着陆轩快点回来。
就在这时,陆轩和赵主任走了进来。
赵主任一看这阵仗,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脸色也变得严肃。他快步上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停下!都停下!不要搬了!这些都不能搬!”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正在搬桌子、够花瓶、准备上楼拆床的小伙子们都停下了动作,有些茫然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秦孝林也是一愣,转头看到是赵主任,脸色微变,但还是强自镇定地说道:“赵主任,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的东西,房子你们要封,我们认了,但这些东西总得让我们带走吧?尤其是日常用的家具……”
“老秦同志,”赵主任打断了他,语气严厉,“我想你可能还没有完全理解‘查封’的意思!根据规定和相关法律文书,今天查封的不仅仅是这处房产本身,还包括房产内的一切固定附着物和主要动产!特别是你刚才指的那些所谓的‘黄花梨桌子’、‘清代瓷器’、‘进口实木床’等等,都属于需要登记在册、予以查封扣押的资产范围!它们是否属于合法财产,是否与秦峰的涉案资产有关联,都需要进一步调查核实!在调查清楚之前,这些物品一件都不能动!这是纪律,也是法律!”
他环视了一眼那些不知所措的小伙子,又补充道,“组织上考虑到你们两位年纪大,身体不好,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允许你们带走一些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换洗衣物、药品和个人证件,已经是最大的通融了。你们的退休工资账户暂时没有冻结,也是为了保障你们的基本生活。希望你们能认清形势,好自为之,不要得寸进尺,给我们的工作制造不必要的麻烦!”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砸在秦孝林头上。他身体剧烈地晃了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刚刚因为指挥“搬家”而升起的那点虚张声势的精神气,瞬间被抽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颓然跌坐进旁边的椅子里,双手捂住胸口,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最后的念想,想趁着混乱保住一点值钱家当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陆轩见状,心中五味杂陈。
他走到秦孝林面前,看着他苍老颓唐的模样,沉声道:“秦老,事到如今,我劝您一句,放下吧。放下所有的贪心、执念和不切实际的幻想。清心寡欲,过好剩下的每一天,才是正道。今天失去这些身外之物,或许不是最坏的结果。如果继续纠缠不清,放不下,以后……恐怕还有更不堪的境遇等着。”
这话意味深长,暗示着如果秦孝林自己的问题被深挖,或者继续试图隐匿转移财产,后果可能远比失去家具古董严重得多。
查古月在一旁听着,看着丈夫惨白的脸,又看看陆轩严肃的神情和省监察委工作人员不容置疑的态度,终于彻底认清了现实。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无奈、悔恨和认命。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秦孝林颤抖的手背,声音沙哑地说:“孝林,算了……都算了……陆……陆轩说得对,能活着,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算不错了。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争什么呢?我们……我们就收拾几件衣服,带上药,走吧。”
她转向黎枫和那几个小伙子,带着疲惫和歉意:“对不住啊,几位小同志,刚才……麻烦你们了。不用搬那些大件了,就……就帮我们拿两个行李箱,装点衣服和日常用的东西就行。”
黎枫这才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的,阿姨,我们这就帮您收拾。”
在黎枫的指挥下,张宁等人赶紧放下了手里的“重物”,转而去找行李箱,帮着查古月简单收拾衣物、被褥和日常用品。
秦孝林一直瘫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两个塞得不算太满的行李箱和一些装有药品、证件的小包被整理了出来。查古月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曾经承载了无数欢声笑语、也见证了家族兴衰的客厅,眼神里满是不舍和凄楚,但她还是狠下心,转过了头。
“赵主任,我们……收拾好了。”查古月低声道。
赵主任点点头,对工作人员示意。立刻有人上前,开始正式执行查封程序,在门窗上贴上封条。
“陆秘书长,这边的手续完成了。”赵主任对陆轩说道,“后续如果两位老人在生活上有什么实际困难,符合政策规定的,可以向街道社区反映。”
“谢谢赵主任,辛苦了。”陆轩与他握了握手。
省监察委的人离开了。
陆轩对黎枫道:“黎处,再麻烦你们一趟,送两位老人去他们说的那个房改房吧。地址问一下。”
“好的,陆秘书长。”黎枫应下。
一行人默默离开了这栋被查封的叠墅,走向等候的商务车。冬日的寒风穿过小区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仿佛在为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送行。
车子缓缓驶离吴山天风小区,秦孝林和查古月坐在车内,仿佛两片在寒风中飘零的枯叶,等待着未知、清冷的余生。
陆轩站在小区门口,目送车子远去,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感慨。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秦家的今日,又何尝不是往日种种积累的必然?他能做的,也仅止于此了。仁至义尽,问心无愧。
这时候,陆轩的手机响起来,一看是市文旅局党组书记、局长苏慕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