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这会儿已经进入瀛台宾馆的大门，车子向着小楼区行驶而去。

白天小楼区对大楼区的住客是开放的，但到了晚上，却设了岗亭，有警卫在这里站岗，进入小楼区的车辆和住客都需要亮出他们的房卡。全华京的宾馆中，这瀛台宾馆小楼区应该是独一份了！

陆轩的车子也被拦住了，他索性就从车上下来，对驾驶员说：“师傅，你回去吧，今天麻烦了。”

“不麻烦。您是魏部委的客人，我肯定要送到位。”驾驶员道，“您把房卡给他们看一眼，我还是可以把您送到房间的。”

陆轩笑着说：“你回去吧，今天晚上吃多了，我正好散散步，消化消化。”

驾驶员也知道，领导们喜欢散步，陆轩虽然年轻，但他也知道能从魏部委家出来又入住到瀛台宾馆小楼区的，一定是领导！况且，这位能入住小楼区的年轻领导也许不想他这位驾驶员知道，他到底住的是哪一栋。

因此驾驶员也就不再勉强，说了一句：“领导，那你慢慢散步！再见！”

“再见！”陆轩朝驾驶员挥挥手，然后将房卡给警卫看了看，两位警卫都对陆轩敬礼，请他进去。

白天没怎么感觉出来，到了晚上，这小楼区和大楼区的差别就显露出来了，这里异常的宁静，仿佛与外面的世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路灯不高，藏在灌木丛中，发出柔和的暖光，刚好能照亮脚下的石板路，又不至于刺眼。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松柏和冬青，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排肃立的卫士。

一栋栋小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小路两侧，有的亮着灯，有的是暗的。亮灯的那些，有的拉上了纱帘，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窗后晃动；有的没有纱帘遮蔽，可以直接看到里面的客人，三三两两，或坐或站，有的举杯，有的交谈，有的倚在沙发上看着什么。

陆轩放慢脚步，不经意地往一栋灯光通明的小楼里瞥了一眼。

客厅里，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围坐在一起，中间是一位身材魁梧的白人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松松地系着，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旁边坐着一个金发披散的美女，穿着一件黑色的晚礼服，露出白皙的肩膀，不时点头微笑。另一个角落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着文件，眉头微皱，似乎对周围的谈笑浑然不觉。

陆轩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又经过一栋小楼，这栋楼的灯光更加明亮，落地窗几乎全透明，没有拉窗帘。里面的场景让陆轩微微一怔——几个人围坐在一张矮桌旁，桌上摆着茶具和果盘。他们穿着白色的长袍，头上缠着传统的头巾，有的人留着浓密的胡须，有的人面容清瘦、目光深邃。其中一位老者，头上缠着镶金边的头巾，正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神情安详而威严。

陆轩认出了那种装束——那是阿拉伯或伊斯兰教国家的传统服饰，头巾、长袍，庄重而典雅。他曾在新闻里见过这样的画面，但从没在现实生活中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过。

这些，都是从哪里来的？沙特？阿联酋？卡塔尔？还是其他什么地方？陆轩猜不出来，也不打算猜。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一种不真实感涌上心头，自己一个小小的临江市政府副秘书长，怎么就突然入住了这么高档的酒店？周围都是王公贵胄、外国政要、金发美女，而他不过是背着旧背包、穿着休闲夹克从临江来的普通人。这场景，像是在梦里，又像是在电影里。

当然，这种不真实感也只是一闪而过。对陆轩来说，住哪里都是住。瀛台宾馆也好，街边小旅馆也好，不过是一张床、一床被子，一觉到天亮的事。他不觉得住进小楼区就高人一等，也不觉得住快捷酒店就低人一头。身边的那些王公贵胄跟他们没有交集，也无需交集。他不过是找个地方睡一觉罢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忽然想起海馨之前交代过，让他到酒店了就给她发条短信。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嘴唇。

在海馨家门外安全楼道里，她那样炙热地吻过他。那柔软的触感，那淡淡的酒香，那急促的呼吸，那温热的气息……像是刻在了皮肤上，怎么也抹不去。

陆轩轻轻叹了口气。

海馨难道真的喜欢自己？

她虽然有时候对他挺随意，但凭着多次接触，他能感受到，她并不是一个随便的女孩。

但是，就算她真的喜欢，他和海馨也不可能在一起。海馨的父亲海风，是把家族和出身看得相当重的一个人。陆轩农民出身的身份，以及在临江的工作，根本入不了海风的法眼。即使，他们不顾他的反对强硬在一起，但若是往后余生都要面对一个看不起自己的丈人，那还有什么滋味？

陆轩不由想到了自己的父亲陆连根。陆连根当年娶了秦芳，却一直被秦家看不起。秦家是城里的，有体面的工作，有稳定的收入；陆连根是农村的，种地，贫穷。后来，秦芳抛夫弃子回到了城里，二十多年后才又回到了父亲身边。虽然如今两人复婚了，但那些年的分离，那些年的委屈，那些年一个人带着娃的凄苦，父亲从来没说过，但陆轩知道，父亲心里有一道疤，永远都抹不平。

这就是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所酿成的悲剧。陆轩不想重蹈覆辙。他不想自己的婚姻从一开始就被对方的家人看不起；他不想自己的孩子将来也经历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被外公外婆家嫌弃，被表兄弟姐妹嘲笑，在亲戚聚会时低着头不敢说话。

想到这些，他用力抹了一下嘴唇，似乎想把海馨留下的甜蜜感觉抹去。

可是，那感觉像是长在了皮肤里，怎么抹都抹不掉。

关键是，那种感觉还连着当时的记忆，他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海馨靠过来时，那温热的气息，那美好的触感，他被电流窜过般苏醒过来的强烈感觉。

陆轩轻叹一口气，拿起手机，给海馨发了条短信：“我已经到酒店了。”

才走了两步，海馨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陆轩接通电话，只听海馨在电话那头说：“我刚才已经联系好了，明天让人带我们去看五个中冶集团的楼盘，你看，够不够？”

“可以啊，先看这五个。”陆轩想了想，又问，“海馨，带我们去看的人是中冶集团公司的，还是其他地方的？”

海馨道：“是华京市住建委的人，正好管工程质量这一块，哪些楼盘质量好、哪些有问题，他一清二楚。”

陆轩心头一喜，道：“那就好。到时候让他带我们全面看看，不仅仅是那些好的，要是有问题的楼盘，最好也让他带我们去。”

海馨道：“明天我会交代好的。那就明天见。”

陆轩心想，对于自己的事情，海馨如此热心，自己也是欠了她的。他轻声说了一句：“好，明天见。”

挂断电话，陆轩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路灯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夜风吹过，带着松柏的清香。他走到小楼门口，正要刷卡进门，手机又响了。

他以为是海馨又有什么事，刚才没对自己说清楚，便接了起来。然而一看屏幕，却是师兄高雷磊。

“师兄？”陆轩接通电话。

“陆轩，这会儿在哪里呢？”高雷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外面。

陆轩道：“我在瀛台宾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高雷磊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半度：“瀛台宾馆？你住瀛台宾馆？这可不是一般人能住得进去的。谁给你安排的？”

高雷磊对陆轩的了解很深——无论是用私款还是公款，陆轩都不太可能会住瀛台宾馆。这个年轻人，从梅滩村一路走来，一直保持着那份朴素的作风，住快捷酒店、吃方便面，从不讲究排场。突然住进瀛台宾馆，这不像他的风格。

陆轩如实道：“高师兄，我正好碰上了华通社江流分社的韩博韩社长，是他非要让我一起来瀛台宾馆住的。他说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不住白不住。”

高雷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随后，他笑着说：“那你就住一住吧。平时我们回华京开会，也没得住瀛台宾馆。你倒是有福气。”

陆轩也笑了，说：“高师兄的家就在华京，又何必住宾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狗窝啊！”

高雷磊哈哈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句话说得对！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狗窝。”

高雷磊这趟回家，心情和以往已经大不相同。曾经，因为李鹊儿的遗憾，他心里似乎总是装着一个人，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然而，如今他的这个心结已经解开。

他知道这辈子和李鹊儿只能是朋友，不可能是恋人了。他肩负的责任，不允许他再有那些私心杂念，他也愿意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对家庭的责任，对妻子的责任，更重要的是对组织的责任。

所以，这趟回家，他和妻子相濡以沫，小别胜新婚。这两天，两人竟然罕有地每天都尽情地拥有对方，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候。所以，陆轩的这句“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狗窝”，让他十分有感触，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笑过之后，高雷磊又问：“明天怎么安排？去看中冶集团的项目吗？”

“我有这个打算。”陆轩说，“但是，高师兄，您难得回来，还是陪家人吧。反正海馨会陪我一起去。”

高雷磊想了想，说：“我和你一起去。一个呢，我也要了解了解这方面的情况。另一方面，我也想见见海馨，好久没见了。我只要晚上回去陪家里人吃饭就行了。”

陆轩听高雷磊坚持，便不再推辞：“那行，明天我们来接您。”

高雷磊说：“好，就这么说定了。”

挂了电话，陆轩收起手机，刷了房卡，推门而入。

门内暖气扑面而来，玄关处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柔和，照得地板泛着温润的光泽。陆轩换下鞋子，正要往里走，忽然听到会客室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微微一愣，韩博社长已经回来了？还是，韩博说的另一个会过来住的人？

他放轻脚步，走向会客室。门半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陆轩推开门，看到里面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侧脸对着门口，正是韩博。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正靠在沙发上，神情放松。看到陆轩进来，他放下茶杯，笑着站起身：“陆轩回来啦？”

另外一人坐在沙发里，背对着门口，沙发挡住，只能看到一个头发浓密的后脑勺。听到韩博的话，那人也站起身来，缓缓转过身。

陆轩看清了那张脸，心里大为惊讶，脱口而出：“向阳省长？”

那人正是东南省的省长向阳。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发丝齐整，面容宽厚，目光温和。

看到陆轩，他露出宽厚、柔和的微笑，伸出手来：“陆轩同志，我们又见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