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脚下是水泥地,尽管已经有一层薄薄的雪,但这种疼痛,应该也是可想而知的。
陆轩被打的脸,双颊还有些微微发麻,但看到海风摔倒,他没有太顾及自己被打,忙上前去搀扶。
然而,海风却猛地一挥手,声音低沉而粗暴:“别碰我!”
他自己撑着地面,慢慢地爬了起来。水泥地上的雪被体温融化,在他手掌下留下一片湿痕。他的膝盖上沾了泥水,大衣的下摆也湿了一片,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也不知是疼痛,还是怒气已消,他没有再动手打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目光冷冷地盯着陆轩,整了整歪斜的大衣领子,试图让自己恢复一些体面。
“你不能再上去了。”海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怒吼更让人感到压迫,“我家不欢迎你。”
陆轩平静地说:“反正我已经送海馨回来了,既然你接到了海馨,我也没想再上去了。”
他说的是实话。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再上海家的门。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没必要再给海家添堵,更没必要让自己难堪。
海馨本想说,让陆轩上去坐一坐又怎么了?然而海风突然又说了一句更伤人的话:“陆轩,你想攀上我海家的高枝,没门!你做梦都别想。”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把陆轩当成了趋炎附势的小人。
陆轩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海风,目光清澈而坦然:“我做梦根本没想过。”
他觉得有必要说清楚,不能让这误会一直持续下去。
“海公使,我今天的所作所为,并非为了抱海家的大腿。我只是觉得,戚家的人人品有问题,海馨嫁入他们家不会有好结果。这是我作为一个朋友的真实看法。至于别的,我从来没有想过。”
“哼!你还说戚家的人人品有问题?”海风冷笑一声,显得格外刺耳,“我看,人品最有问题的人是你!你不择手段,投我岳父所好,通过和他老人家喝酒,让我岳父对你鬼迷心窍一样的信任!你的目的,不就是想要接近我,接近秋莹吗?这样对你的提拔有好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陆轩从来没有这种想法,如今却被海风误会成这样。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确实和魏宗林关系好,确实陪老人家喝了很多酒,但那是因为他觉得魏外公是个值得尊敬的长辈,是因为两人投缘,而不是因为魏宗林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但是,他想想,要是换个角度,自己是海风,会不会也会打他?会不会也会如此误会他?
也许,也一样吧。
毕竟海风为人父亲,也是一家之主,他需要把握这个家庭的方向。这个方向,就是要不断地往上走。哪个家主不是这么想的呢?至于往上走对不对、好不好,对家人是福还是祸,有时候这些可能又不是家主太会考虑到的。因为大家一般都是想,上面总比下面好,遇上了问题再解决什么问题嘛!
正因如此,海风是绝对不会允许海馨和陆轩在一起的,因为一旦如此,海家就是往下走,会被陆轩家拖累。
陆轩想,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也从来没有想过和海馨在一起。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和海馨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点,而是天壤之别。
于是,他挺直了腰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海公使,我今天放一句话在这里——陆轩绝对不需要你和魏部委的提拔,也绝对不需要你们的帮助。就算你们想要帮我,我也不会接纳!我这话,说清楚了吧?”
海风冷哼一声,脸上的嘲讽更浓了:“你把我们害得这么惨,我们还想要帮你?另外,我想对你说,人品有问题的人是你!今天在桌面上,那个卿飞虹就亲口说了,你和她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结果你却抛弃了她,又来勾搭海馨。你说,你的人品怎么样?”
海馨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和愤怒:“爸爸,你说什么‘勾搭’这么难听!”
海风转过头,目光严厉地瞪着女儿:“你不要说话!”
海馨却毫不退让,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直视着父亲,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倔强的力量:“我为什么不能说话?你刚才打了我,还不够吗?现在连话都不让我说了!”
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但泪水始终没有掉下来。
“本来这次相亲,我就是不想去的!我对戚家的人没有任何好感。妈妈、外公也不觉得他们有什么了不起。但是你让我去相亲,那我就配合你一下。至于戚威赟,我是绝对不会和他发展下去的。为此,我让陆轩帮我来搅了这个局。”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让他做的。所以,你不用怪他,要怪就怪我好了!”
海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这样维护一个外人,而且是在他刚刚打了她一巴掌之后。
“你,现在还帮他说话!”海风转过脸去,似乎不想再看女儿那张倔强的脸,声音中带着疲惫和无奈,“我现在也不想多说。反正,陆轩不能再上我家,你现在和我回家!以后,陆轩再也不能踏入我家门一步!”
说着,海风拉住海馨的手,往里面走去。
海馨被父亲拽着走了两步,猛地一挣,甩开了海风的手。
“我再和陆轩说两句话,我就上来。”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海风不允许,他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警告:“海馨,你不要得寸进尺!”
然而,海馨却瞪着父亲,毫不退让。那双眼睛清澈而倔强,像两团燃烧的火:“我就说两句话。我保证马上就上来!”
海风看着女儿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海馨还小,才十来岁,他因为工作常年在国外,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有一次他回来,海馨跟他顶嘴,说他“不是个好爸爸”,说“别人的爸爸都能陪孩子,你为什么不能?”他也生气了,骂了她几句,她就瞪着他,就是这种眼神——倔强、委屈、不服,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渴望。
海风因为工作关系,从小对海馨疏于陪伴。在青春期,海馨会和他顶嘴,甚至几天不说话。只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海馨还是越来越懂事了,有些情况也会让着父亲。然而,这不等于说她就没有性格了,她只是在忍让而已。
今天,海风一怒之下打了海馨一巴掌。如今,他看到海馨瞪着自己的眼神,让他似乎又看到了曾经那个倔强的小女孩。
海风突然有点不敢再激海馨了。毕竟从小他都没怎么陪伴她,如今为了婚事打了她,他的心里其实也有些愧疚。海风克制住了自己,声音低沉而简短:“那你说两句,就上来。陆轩,绝对不能再进我家门!”
说完,他转身朝楼道口走去,脚步有些沉重,背影在雪夜中显得格外孤独。
他进了电梯,按下楼层键,电梯门缓缓关上。
在电梯里,他感到有一种浑身虚脱的感觉,用手撑住了梯箱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大衣湿了半边,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噩梦。
他原本以为,和戚家联姻是海家往上走的一条捷径。戚江宁位高权重,戚威赟年轻有为,海馨嫁入戚家,对海家、对海馨、对他自己,都是一件好事。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戚家丢了面子,海家得罪了人。
他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难道让女儿嫁得好一点,有错吗?难道想借戚家的力,让自己的仕途更顺一点,有错吗?难道想让海家往上走,有错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今天晚上,他输了。输得很彻底。
楼下,雪还在下。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海馨的头发上、肩膀上,她却没有丝毫在意。她看着陆轩,目光中带着几分歉意,也带着几分复杂的情愫。
“刚才,我爸打你的时候,你本来是可以还手的,至少可以拦住他,对吧?”海馨问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雪夜的宁静,“我知道,你是有身手的,我爸打不过你。”
陆轩苦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还隐隐作痛的脸颊,说:“今天,我去搅局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被打的准备。在宴席上,他没时间打我;现在打,也没有让我太意外。再说了,那是你爸,我怎么能还手?”
海馨苦笑了一下,低下头,用脚尖拨弄着地上的雪,沉默了片刻,又抬起头来:“晚上,你真不上去了?”
“算了,不上去了。”陆轩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坚定,“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这趟来华京,我的任务本来就只有两个——一是搞清楚中冶集团那些项目的情况,如今已经搞清楚了;第二就是帮你把这次的相亲搅黄,也算是不辱使命。虽然被打了脸,但是任务毕竟完成了,我也该满足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就不上去让你父母不高兴了。明天我也要返回临江。麻烦你,替我和魏外公道一声别。”
海馨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好。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陆轩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不用了,没必要让你父亲不开心。我说过,我不是为了攀附你们家。要是你送我,他就不相信了。我不想让他这么看我。”
其实,陆轩还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原因——他更担心和海馨接触得多了,反而会生出感情来。两人是不会有结果的,因此以后还是少接触更妙。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要开始,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海馨似乎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好吧,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见?”
陆轩笑了下,那笑容在雪夜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看缘分吧。行了,你上楼吧,外面冷。”
海馨摇了摇头,固执地说:“你先走,我看你离开了,再上楼。”
两人就这么站在雪中,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动。
陆轩知道,再这样站下去,只会让两个人更难受。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大步朝小区门口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雪夜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海馨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泪水划过她被冻得发红的脸颊,滑到嘴角,咸咸的,凉凉的。
从小到大,她好像没有为一个男子这么流过泪。
随即,她笑了笑,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楼道。
陆轩回到宾馆,看到桌子上有一张纸条,留了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