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坐了下来，喝着大麦茶。

金黄透亮的茶汤，散发着淡淡的焦香，喝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这是个小包厢，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东湖的景色，笔触说不上细腻，意境也说不上深远，但总比没有好。暖黄色的灯光一照，也算是增添了一分意趣！

聊了一会儿之后，千湖鱼头就上来了。

那是一只巨大的砂锅，盖子一揭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鱼头是千湖的胖头鱼，一个足有三四斤重，劈成两半铺在锅里，鱼肉雪白细嫩，鱼眼晶莹剔透。汤底是奶白色的，浓稠得像牛奶，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和红椒丝，点缀得恰到好处。

还有一些小菜，都是临江的家常味，清炒时蔬、红烧排骨、糖醋藕片、一碟花生米，摆了一桌。

李远彬说：“我来开酒。”

他拿起桌上那瓶洋河酒，拧开盖子，先给陆轩斟了一杯，再给苏慕华斟了一杯，最后给自己斟了一杯。

苏慕华端起酒杯，目光在陆轩和李远彬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郑重而真诚：“远彬，我们一起来敬陆秘书长，恭喜他到省里办公。这是好事，也是大事，值得好好庆贺。”

李远彬也满是敬意：“是，恭喜陆秘书长。”

“谢谢了。”陆轩也不客套，接受了他们的敬酒之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而醇厚，像是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放下酒杯，夹了一口菜，慢慢咀嚼着，然后说：“远彬，等我在省政府办公厅过渡好了，到时候叫你一起过去。这段时间，你就在一处，把处长交代的工作干好。其实，虽然刘省长到了省里，但是市里的工作任务还很重，相应的一处的任务也很重。”

李远彬点头：“陆秘书长，我会把处里分配的任务干好。同时，我也要当好您在市里的眼睛。有什么情况，我会立刻向您汇报！你有什么吩咐，也就马上打电话给我！我一定随叫随到，绝不耽误。”

陆轩在李远彬的肩膀上拍了拍，“好！”然后，对苏慕华说：“苏局长，我们也一起来敬远彬一杯吧？远彬是你的部下，我把他调到市里，情况又发生了一些变化，不能马上担任刘省长的秘书，我也是有责任的。但是，这件事，最终我还是会安排好的！你相信我。”

“好！我肯定相信啊！”苏慕华端起酒杯，语气爽快，“远彬啊，这个世界上，好事必然多磨！一帆风顺的事，少之又少；磕磕绊绊，才是常态。这杯酒，我和陆秘书长一起敬你，希望你能沉得住气，耐得住寂寞，经得起考验！终归会有好结果！”

李远彬忙端起酒杯，脸上的表情有些激动：“陆秘书长、苏局长，有你们两位如此关心我李远彬，我已经感激不尽！不管以后是否能当刘省长的秘书，我一定扎扎实实把眼前的工作干好！我先干为敬！”

李远彬脖子一仰，一口喝了，酒杯见底。陆轩和苏慕华也都喝了。

陆轩又道：“来，远彬，我们再来敬苏局长一杯。那时候，我和苏局长要人，苏局长支吾一声都没有，就同意你到市政府来工作了，这就是苏局长对我工作的支持。同时，苏局长一直非常关心你，今天来看我，也不忘记叫上你。这杯酒，我们一定要敬！”

“是，一定要敬！”李远彬也端起酒杯，朝苏慕华举起来。

苏慕华笑着：“那我就不客气了，咱们也不来虚的，干就完了！”

苏慕华的性格，有时候比很多男的都爽快。

三人又干了一杯。

这时候，服务员推门进来，将其他的菜肴都送上了。

苏慕华道：“等会我们不叫，就不用进来了，谢谢啊！”

服务员也喜欢听顾客这么说，毕竟可以少干一些活儿了。她笑着点了点头，带上门，就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李远彬听到苏局长这么说，知道苏局长应该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将门反锁了，然后回到座位上。

这时候，苏慕华才道：“陆秘书长，有一个事情，我必须当面对你说。这件事，在我心里憋了好几天了，不说出来，我不踏实。”

她顿了顿，看了李远彬一眼：“远彬，你也要帮我参谋一下，因为我要提及的这个人，你也是熟悉的。”

李远彬点头：“是，苏局长。”

苏慕华道：“这个人，就是苏欣。”

李远彬一怔，目光转向了陆轩。

陆轩对苏欣这个名字，也已经很熟悉了。这个群艺馆的副馆长，手里可能掌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她并不肯拿出来。

李远彬问道：“苏欣，她是我的学妹，她最近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慕华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你们可能不会想到。桐书记为了这个苏欣，专门给我打了电话。”

李远彬确实很吃惊，眉头皱了起来：“苏欣？桐书记？打电话是为了什么？苏欣只是一个副馆长，桐书记怎么会注意到她？”

然而，陆轩却没有像李远彬那么吃惊。苏慕华将桐书记、苏欣放在一起来说，反而让他想到了一个场景。

那次，陆轩去看新到任临江不久的市委副书记苏志全，出来的时候，正好遇上干嘉栋带着一男一女从电梯出来。那一男一女，男的年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深色的夹克，身材挺拔；女的也不到三十，身材苗条，面容姣好。

陆轩当时就已经猜到了，那女的应该就是苏欣，因为他隐约见过这个身影，加上李远彬又对他描述过。男的应该就是顾凡。

他们由干嘉栋带着，应该就是去见桐光辉。

当时，陆轩心里还挺纳闷，为什么苏欣、顾凡，突然会去见桐光辉。一个是群艺馆的副馆长，一个是普通的舞者，跟市委书记八竿子打不着。他们去见桐光辉，是为了什么？

今天，听到苏慕华说，桐光辉专门为苏欣给她打电话。陆轩就马上想到了这个事情。那些零碎的信息，突然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了一起。

苏慕华道：“桐书记要求我，将苏欣提拔到群艺馆馆长的位置上。他说得很直接，不是商量，是要求。他在电话里说，‘你们群艺馆的副馆长苏欣，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年轻干部和业务骨干啊。你们要大胆提拔年轻的同志，让他们在全市的群艺工作上发挥更大的作用啊！”

李远彬吃了一惊：“群艺馆馆长？！苏欣虽然是我的学妹，但是，群艺馆的工作我还是了解的。不论是从个人的业务能力，还是从资历来说，都还轮不到苏欣吧？群艺馆里比她资历深、比她能力强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她当副馆长才多久？怎么就轮到她了？”

苏慕华道：“桐书记在电话中是这么说的，我不好直接反驳。还不仅仅是苏欣，还有我们群艺馆的一位年轻舞者，叫顾凡。桐书记要求，将他调到团市委。他说，这个年轻人有潜力，有才华，应该给他更大的舞台。”

“顾凡？”李远彬忽然想起来了，眉头皱得更紧，“我有印象，他是苏欣的手下。他应该只是一个普通的舞者吧？我没听说他有什么强大的关系。他的父母都是普通人，也没有什么背景。”

在李远彬这么说的时候，陆轩的脑海里再次出现了苏欣、顾凡在干嘉栋的带领下走出电梯的那一刻。

回忆起来，当时干嘉栋的神情，似乎并没有多少客气，也没有多少热情，好像是不得不把他们带上来。

苏慕华又问道：“远彬，你确定，这个顾凡没有什么背景？你在市文旅局的时间比我长得多，对干部也比较了解。”

李远彬回想了下，在脑子里把顾凡的情况过了一遍，肯定地道：“我基本确定，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不然，他现在也不会只是一个普通的舞者了。”

苏慕华也困惑：“那就奇怪了，桐书记为什么要替他说话？同时，要把他调任团市委？一个普通的舞者，跟团市委有什么关系？他有什么资格去团市委？”

陆轩和李远彬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时候，两人都想到了一种可能。

陆轩道：“一段时间之前，我从苏志全副书记的办公室出来，看到了干嘉栋，带着苏欣、顾凡两人，走向桐书记的办公室。”

李远彬就更加确定地点了下头，语气中多了几分肯定：“那就对了。一切都对上了。”

苏慕华奇怪，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什么对了？我反而更加不能理解了！既然你刚才说，这个顾凡在高层没有关系，为什么她又和苏欣一起去见桐书记？”

李远彬语气中多了几分笃定：“因为他们手里，可能有关于桐书记和其他领导的把柄！”

陆轩也点了下头：“他们上次去找桐书记，应该并非桐书记找他们，而是他们去找桐书记。是他们主动要见桐书记，不是桐书记要见他们。”

李远彬道：“很有可能，他们是拿着手里的把柄，威胁桐书记，让桐书记提携他们，不然就把那些把柄公之于众！”

苏慕华有些难以置信，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大大的：“会有这种事？！”

陆轩道：“远彬，你还是把关于苏欣的情况，从头至尾对苏局长讲一遍吧。让苏局长可以了解得清清楚楚。毕竟，如今你也从市文旅局出来了，这个事情，还是要靠苏局长来处理！”

李远彬道：“是！”

“等等。”苏慕华忽然道，端起酒杯，朝两人举了举，“来，我们先再干一杯。你有故事，我有酒啊，你慢慢讲。”

陆轩和李远彬相互看了一眼，也是一笑，都说：“好！”反正，这个事情，肯定是要对苏慕华说清楚的。三人又干杯了一盅。

李远彬放下酒杯，夹了一口菜，咀嚼咽下，然后从头至尾，说起苏欣的事情。

“苏欣是我的师妹，那时候还没毕业。简弘扬也在担任市文旅局长。有一天，我带苏欣一起出来吃饭，想让她认识一下局里的领导，对她的工作有帮助。

简弘扬看到苏欣容貌出众，私下约她出来吃饭，都没有让我知道。

苏欣也喜欢结交领导，听到简局长约她，自己去了。她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在临江站稳脚跟的机会。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那一次，除了简弘扬，严良刚、桐光辉等领导都在。大家都喝高了，特别的兴奋，看到苏欣确实娇艳欲滴，又在简弘扬撺掇下，多名领导吃好久，又去会所K歌，忍不住轮番将苏欣给强了。那些人，一个个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可做起事来，比禽兽还不如。”

听到这里，苏慕华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这，他们这些领导都做得出来！不止于此吧。”

李远彬道：“这是苏欣自己对我说的，地点就是在当时钱金成的‘金湖会’，那时候这是销金窝，也是淫乐窟！领导在这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苏慕华感慨：“这我倒是听说过。也许我是女的，所以男领导干那种事，也不会通知我。”

李远彬和陆轩一笑，算是默认。

李远彬继续道：“事后，苏欣把这个事情告诉了我。我当时就去找局长简弘扬了，从那时候就和简弘扬闹翻了。在我看来，把师妹叫出来吃个饭，和领导喝个酒，一起高兴高兴，那也没什么。但，做人终归还是需要底线的嘛！

但是，简弘扬和那些领导的勾当，已经彻底突破了底线。我本来是要和简弘扬闹到底的，就算我的工作没了！

但是，后来师妹又来找我，说这个事情过去了。简弘扬答应让她进群艺馆。我说，这样的条件你也能接受？苏欣说，反正她想要在临江留下来，就接受了。我也没有办法，既然她这么说，毕竟这是她的选择。要是我再闹下去，反而是在坏她的事了。因而我也就没有再闹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后来，简弘扬还将她提拔为了副馆长。她从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不用竞争就成为群艺馆的干部，然后不久变成了副馆长，进步之快，让人眼红吧。但我知道，她是怎么得到这个位置的。

之后，简弘扬就一直给我穿小鞋！再后来，我就认识了陆秘书长，再后来，简弘扬被抓了，苏局长您就来了！”

苏慕华点头说：“我来了，事情应该开始发生转折了吧！我们再干一杯，吃几口菜！”

三人又干了一杯，吃了两口菜。

李远彬继续道：“苏局长，您说得一点没错。在您来了之后不久，事情真的就发生了变化！那次，陆秘书长到我们局里来，苏局长请陆秘书长在局旁边的小饭馆吃饭，当中我去打了一个电话，其实就是苏欣来找我，但是她欲说还休，然后被一个开车的年轻人接走了。

后来，我去了群艺馆，才发现这个年轻人就是她的手下顾凡。那天，苏欣好像也有话对我说。但是又被顾凡打断，带她去看彩排。因而，我也就没有得到什么特别的信息。

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和苏欣再联系过。她是她，我是我，各有各的路要走。

可从今天苏局长说的情况看，加上陆秘书长说看到苏欣和顾凡去找桐书记。那么似乎就对上了——苏欣和顾凡手里有桐光辉等领导的把柄，因而去威胁桐光辉，让他提拔他们，条件是为桐光辉保守秘密。

因而，桐光辉就给苏局长打电话了！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鱼头汤因为下面的燃气，还在翻滚，热气冒出来。

苏慕华靠在椅子上，目光盯着桌上的酒杯，沉默了很久，看向陆轩：“陆秘书长，我要不要答应桐书记的要求？”

陆轩想了想，郑重地道：“苏局长，你要是答应，这件事可能就这么过去了，桐书记也不会找你的麻烦。你要是不答应，可能会引爆临江市的反贪反腐行动，今天高书记和刘省长都说了，必须坚决反贪反腐，就看你怎么选择？”

苏慕华眉头皱起，她知道，这个事情，做了选择再也不能回头了。

其实，她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想要混得好一点而已。然而，如今发现，情况已经越来越复杂，搞不好什么都没有！

沉默片刻，她端起酒杯，说：“我不会答应桐光辉，他要找我麻烦，就让他找吧！今晚，我们能不能不醉不归，让我忘掉那些压力？”

陆轩和李远彬相互看一看，陆轩说：“我们一定将苏局长安全送回家。”

然而，苏慕华道：“远彬，你从现在开始，不要喝了，等会你把我和陆秘书长安全送回家！”

李远彬也知道，苏慕华已经做了上任以来最重要的决定，就道：“是！”

他把自己的杯子，倒扣了过来，不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