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蓝面含笑容，又稍稍翻了下面前的材料，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秦朝身上，问道："秦主任，那你就先来说一说。临江报上来的两个大项目，一个是山区三县的公路、桥梁建设，还有一个是从主城区到江南区的地铁项目，你们发改委为什么支持地铁项目？"

这话问得直接，直指问题的关键。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到了秦朝身上。

桐光辉、干永元等人更是紧紧盯着秦朝，两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最是清楚不过，发改委之所以支持地铁项目，主要还是因为戚首长打过招呼。

如今胡国委在会议上开门见山地追问原因，秦朝会不会压力太大而改口？会不会在胡国委面前露怯？

秦朝却神色如常，显然早有准备。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慌不忙地清了清嗓子，开口答道："胡国委，从我们发改委的角度来说，我们更加鼓励一些改革性、尝试性、探索性的项目，鼓励对城市发展、产业发展具有前瞻性、拉动性的一些项目。地铁项目，正是符合这一导向的。"

顿了顿，他继续道，"当然，山区三县的交通建设也很重要，我们也会支持，毕竟这是促进城乡统筹的大事。然而在城乡统筹方面，临江也好，江流也好，相比较我国西部地区来说，总体是做得比较好的，因此也不急于一时。要是临江能上地铁，将城市空间和规模进一步拉大，促进人口增长和产业发展，终究会对临江的西部山区有更好的带动作用。我们发改委正是从这方面考虑，才建议优先推进地铁项目。"

这番话回答得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从政策导向到发展逻辑，从短期效益到长期带动，层层递进，环环相扣，让人一时挑不出什么毛病。

桐光辉、干永元等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戚首长确实不是盖的，今天又打了一次电话，效果依然非常之好。发改委的一把手秦朝，咬得比昨天的副职还要紧、还要稳。

刘葆亚、苏志全和陆轩听了，心里沉了一下。

发改委主任秦朝和昨天的副主任耿长征说的话，还真的可以说是"一脉相承"，口径严丝合缝，连措辞都大同小异。

他们并没有因为胡国委亲自召开会议就改变态度。

胡国委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录几笔，从她的表情上也看不出明显的倾向性意见，似乎只是在认真地听着秦朝解释、汇报。

等秦朝说完，她抬起头，依然保持着微笑："这就是发改委的考虑，很有道理。秦主任，你已经说了。今天的会议是你主持，你接着让其他同志发言吧？"

秦朝看胡国委脸上没有不快，心里也是一松，忙点头道："是！接下去，请住建部盛部长汇报吧。"

盛部长，全名盛物全，住建部部长。

"胡国委，各位同志，我从住房和建设部的角度来谈几点看法。我们住建部认为，一个城市的发展，离不开核心资产。地铁，正是一座城市非常核心的资产。

我们不妨看看国际经验。日不落的雾都，在19世纪中期就开通了世界上第一条地铁；法兰西花都，20世纪元年也有了地铁，岛国的东京也在1927年建成了第一条地铁线。这些城市今天之所以能够成为世界级的大都市，地铁在其城市发展进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盛物全又翻开另一页材料，"再看国内，华京地铁70年代初试运营，中海地铁也在1993年开通，粤州的地铁1997年就投入使用了。这些城市无一例外都是国内的一线城市。我知道江流省的领导向来是有雄心壮志的，临江应该也不会甘心只做二线城市，所以从长远考虑，地铁建设确实是越早开始越好，越早规划越好。"

他侧头，目光落在胡小蓝身上，语气诚恳地补充道："当然，我们住建部也不是财政部，临江的财政和产业是否能托举地铁的建设、运营，我们没有明确的数据支撑。我们只是从城市资产价值的角度评估，从城市发展的长远眼光来看，我们支持临江市把地铁建设搞起来。"

盛物全的话比秦朝更进了一步，直接将地铁拔高到了"核心资产"的战略高度。

桐光辉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里的一块石头又往下落了几分。两个最重要部委的一把手，保持了和昨天副职完全一致的口径，而且理由更加充分、更加有说服力。

胡小蓝依然微笑着，目光转向盛物全，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地铁是城市的核心资产，那么山区的道路，它不是一座城市的资产吗？"

"那自然是的。"盛物全马上答道，"只不过这里面还是有一些区别。如果说地铁、山区交通都是通向城市的动脉，那么地铁是距离城市心脏最近的大动脉，而山区道路就像是连接手指、脚趾的小动脉。大动脉供血能力强、辐射范围广，小动脉则是末梢循环，两者固然都重要，但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总要有个轻重缓急。"

胡小蓝笑着点了点头："你这个比喻还是不错的。"

盛物全谦虚道："我这个比喻可能也不是很确切，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请胡国委、请大家批评指正！"

对面，桐光辉脸上的笑意更浓、也更放松了。

两个最核心部委的一把手已经表明了态度，接下去只剩下两个部委了，只要其中有一个肯定地支持他，问题就不大了。三个部委的支持，足以形成压倒性态势，就算胡国委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得不尊重大多数部委的意见。

这时候，主持会议的发改委主任秦朝道："接下去，请交通部齐部长汇报。"

交通部部长名叫齐阳。他自然也已经接到过戚江宁的电话。

一开始听说胡国委要听取汇报，他还是颇有压力的，毕竟他了解胡小蓝的为人——她素来为民、务实、严谨，从不被外力左右，也从不轻易妥协，在国务系统内是出了名的"铁娘子"。

一旦她在会议上较起真来，四个部委的一把手轮番上阵也未必能让她点头。

然而今天一上来，看到发改委、住建部两位领导的汇报依然坚定地支持地铁建设，齐阳心里的石头也渐渐落了下来。

毕竟"法不责众"，大家众口一词，就算胡国委心里不高兴，问题也不大。她毕竟只是国务委员，想要因此惩戒四个部委一把手的可能性不大。

更何况，他们说的也都是专业意见，又不是毫无根据的信口开河。

因此齐阳显得颇为放松地开口道："临江市的地铁建设，以及山区县的交通建设项目，方案我都看过了，都是大项目。这显示了临江市、江流省对交通建设的重视，也显示了以交通建设推动经济建设的巨大决心。就这一点，我们交通部就要大力支持。"

他话锋一转，"但是，现在的情况是，我国正处于交通大建设、大发展的阶段。我们交通部给各地的交通补助和奖励，总量上还是有限的。目前中西部地区在公路建设上对国家补助那是如饥似渴——这不是我们偏袒中西部地区，而是从国家战略的角度，在公路、桥梁等建设上肯定要向中西部地区倾斜，这样一来，给临江的项目补助自然就没多少了。"

"但是，"齐阳加重了语气，"地铁建设是国家战略扶持的项目。到目前为止，全国拥有地铁的城市就那么几个，国家还是扶持符合条件的城市尽快上马地铁项目的。因此，我们可以给临江地铁项目的补助，就会比公路建设多不少。我们也是为临江的发展考虑，才建议临江优先上地铁项目。"

这话就更有水平了，不仅仅是为自己的立场做解释，更是摆出一副"全心全意为临江考虑"的姿态，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桐光辉心里大定，朝齐阳微微点头致意。齐阳也只是点了下头就移开了目光。

胡小蓝抬起头，点评道："齐部长解释了交通补助的国家战略和政策倾斜，让我们对相关情况了解得更加透彻。好，接下来就只剩下环保部了。"

"是。"环保部长薛凯建直了直身子，"我来汇报一下。"

桐光辉对薛凯建将会说什么已经不太在意。

环境资源保护，向来是能量最小的部门，在目前这个加快发展的阶段，环境保护往往还是要给经济发展让路。

在他看来，薛凯建无非是跟前面三位一样，从环保角度扯一些不痛不痒的话，然后转弯抹角地支持地铁项目而已。

刘葆亚、苏志全和陆轩等人心里却更加沉重了。

本来以为，胡国委亲自主持听取汇报，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

然而前面三位一把手所说的，和昨天那些副职说的几乎没有区别，而且支持地铁建设的理由也很充分、很有分量。

那么今天的会议，难道又是一场走过场？

薛凯建开口了。

"前面三位领导说的，我都同意。"他上来就先表了个态，语气平淡，"地铁建设对城市发展的推动作用毋庸置疑，从长远来看，临江确实需要这样的基础设施。"

桐光辉的嘴角已经快要翘起来了。

然后薛凯建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凝重，"但是，现在确实也有一个最大的问题——临江市江南区建地铁，必须考虑土质问题。"

会场里的空气仿佛微微凝滞了一瞬。

"江南的土质和北方不同，这大家都知道。更关键的是，临江市是一个多湖、多江、多湿地的地方，地质条件非常复杂。我部在前期初步了解中发现，江南区的地下水位偏高、软土层偏厚，如果在这里大规模开挖地下空间，建设地铁，必须进行极其认真、细致和科学的评估，以确保建设的安全。一旦前期勘探不够充分、施工方案存在瑕疵，后果不堪设想。"

薛凯建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这就是我要说的。谢谢大家。"

会场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仿佛一枚重磅炸弹在会议桌正中央轰然炸开，把桐光辉等人震得七荤八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