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笑着道:“人生嘛,就是这样来来往往的嘛。说不定,哪天你就来咱们临江市当领导了呢!”
“啊?真的嘛?”邱晔萍眼中露出惊喜,“你听到什么了?”
陆轩一怔,他只是为安慰邱晔萍随口这么一说,事实上什么也没听说。
更何况,如今是省长王平安在临时主持省委的工作,华京组织部明确了这段时间不能动干部,自然也就不会有这种安排。
陆轩尴尬一笑说:“听倒是没听说,这是我美好的愿望。”
邱晔萍朝陆轩神秘地笑笑,像是在说,看我相信你!她随后说:“今晚一起吃饭,你收到消息了吗?”
“是嘛?”陆轩有点惊讶,“我还没得到任何这方面的消息啊!”
邱晔萍说:“刘书记应该会通知你的。这会儿,刘书记应该在忙吧?”
陆轩道:“是,刘书记要回市里了,所以去王省长那里报告一声。”
邱晔萍道:“这就对了。等会从王省长那里出来,应该就会通知你的。”
这时候,陆轩的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果然是刘书记。陆轩就对邱晔萍道:“刘书记的电话。”
邱晔萍点了下头,示意陆轩赶紧接。
陆轩接通电话,刘葆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紧不慢:“陆轩,办公室搬得怎么样了?”
“刘书记,已经搬好了。”陆轩答道。
刘葆亚说:“那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陆轩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朝邱晔萍看了一眼,说:“刘书记让我过去一趟。”
邱晔萍笑着说:“去吧。晚上见。”
陆轩点了点头,快步穿过走廊,来到刘葆亚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已经收拾得很干净,桌面上的文件、书籍都打包搬走,书柜里的材料也清空了,只剩下几张空荡荡的桌椅、沙发。
刘葆亚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他看了陆轩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快又要搬地方了。”
陆轩笑着道:“是啊,这次有点突然,但却是好事。临江市由刘书记您主政,肯定能展现出不一样的生机和活力。”
刘葆亚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稳的郑重:“事情没这么容易啊,我只感到压力和责任。”他走到办公桌旁边,靠着桌沿站定,继续道,“刚才在王省长那里,尽管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担任省委常委、临江市委书记是不满意的。但是,他有一句话却是对的。他让我到了临江,也不要一直想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还是要多做打基础、利长远的事。”
陆轩一听,心里微微一动。
他担心刘书记中了王省长的圈套——王平安这个时候说这种话,未必是出于善意,很可能是在给刘葆亚设一个心理上的框子,让他放慢节奏,消磨锐气。
陆轩便道:“刘书记,可在我听来,王省长这话,是否也有嫉妒您在临江已经干出了不少亮点工作、创新工作的意思?王省长的话,恐怕不能全信。”
刘葆亚朝他笑了笑,目光里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清明:“他说了不少,有些我没有往心里去。但是,‘要多做打基础、利长远的事’这句话,却是提醒了我。咱们临江目前还在拉开框架、转型升级、协调城乡的阶段。这是一个比较长的时期,没有到经济、产业、文化和影响力全面爆发的时候。这个时候,确实是应该‘风物长宜放眼量’,多做打基础、利长远的事。”
陆轩这才感觉到,刘书记说的是认真的。他不禁更佩服刘书记了。一般情况下,对于对手或者敌人的话,要么不听,要么听了也不当真。然而,刘书记却能从对方的话里,汲取对自己有启发的东西。这是一种胸襟,也是一种始终学习的态度。刘书记的格局,比他要大许多。
陆轩道:“这句话,我也记在心里。以后可以通过刘书记您的讲话或者制度文件贯彻下去。”
刘葆亚点了点头,随后又说:“对了,今天晚上我们有一个应酬。”
陆轩心里一亮,问道:“是和温省长、邱处长吗?”
刘葆亚笑笑说:“你已经知道啦?”
陆轩道:“刚才我去和邱处长道别,她跟我提了一句。具体的,我还没来得及问。”
刘葆亚道:“温省长前几天就约了,一直没定下时间。温省长和其他领导不同,对我们临江和对我和你,支持力度都很大。她说,既然要回临江了,吃个饭肯定是需要的,让我不要推辞了。我想,再推,就不够真诚了,因此就答应了。”
陆轩说:“是。”
应酬尽量能少则少,但也不能完全不应酬,有些饭该吃,有些饭不该吃,心里清楚就行了。
刘葆亚就道:“那么我们先回去,整理下办公室,然后就去之江宾馆。”
陆轩说:“好!”
刘葆亚实际上的秘书李远彬已经先去整理市委书记的办公室了,这时候,只有刘葆亚和陆轩从办公室出来。
两人刚走到走廊,省政府办公厅主任甘晓平就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赶了出来。他显然是听到了动静,脚步又急又快,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刘书记!陆主任!”甘晓平一边快步迎上来,一边满脸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热忱,“刘书记,您这就回市里了?刘书记在省政府的这段时间,我这边服务没跟上,有不到位的地方,还请刘书记、陆主任多多包涵,多多原谅。”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微微躬着,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诚恳得几乎有些卑微。
陆轩站在旁边,看着甘晓平这副模样,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刚随刘葆亚到省政府办公厅时的情景。
那时候,甘晓平根本不把他当回事,别说安排办公室,连一张办公桌都没有给他配。陆轩还在邱晔萍的办公室凑合了好几天,中午孤男寡女还关了门一起睡午觉。
后来还是省纪委副书记汪军把甘晓平叫去谈了一次话,甘晓平才乖乖地给陆轩和李远彬安排了办公室,那种敷衍的态度,陆轩心里记得清清楚楚。不是他记仇,是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大容易忘记。
甘晓平自己也清楚,他当时那番做派,肯定让刘葆亚和陆轩心里留了疙瘩。
他本以为,刘葆亚这个副省长在省政府里不算强势,自己跟着王平安的步调走,怠慢一下他的秘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万万没想到,转眼之间,刘葆亚摇身一变就成了省委常委、临江市委书记。
尽管在有些人看来,从副省长到临江市委书记,面子上似乎不如从前,但要知道,省委常委是要参加省委常委会的。而他甘晓平作为省政府办公厅主任,以后想要再往上走一步,必须经过省委常委会通过。
到了那一步,刘葆亚这一票,分量可不轻。
想到这里,甘晓平的悔意就像潮水一样往上涌。他后悔当初没有把刘葆亚当回事,后悔没有及时给陆轩安排办公室,后悔自己在一些小事上敷衍了事。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他只能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尽可能地把态度放低、把话说好,哪怕补不回十分,能补回一分是一分。
“甘主任客气了,我们都是同事,不用这么见外。”刘葆亚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轩也跟着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甘晓平心里还是颇为不安,因为刘书记并没有说“你服务得其实不错”,陆轩也没有说“这些都过去了,不用放在心上”。
这说明,刘书记和陆轩对他还是不满意的。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极力挽回,他跑过去按了电梯,说:“刘书记、陆主任,你们请,我送你们下去!”
到了楼下,甘晓平又快步走出电梯,引导着刘葆亚和陆轩走向门厅。其实,这些都是多余的。
但是,在甘晓平看来,这是表达一种态度。
推开了门厅的玻璃门。门外,刘葆亚的车已经停在台阶下,司机已经把车打着火等着了。
甘晓平一直送到车边,弯着腰说:“刘书记,您到了临江,工作肯定更忙了。以后有什么需要省政府办公厅配合的,尽管吩咐,我这边一定全力做好服务。”
刘葆亚站在车门旁,朝他点了一下头:“好,甘主任留步吧。”
甘晓平替刘葆亚、陆轩把车门打开。陆轩说:“甘主任,我来。”
甘晓平却道:“我来、我来。陆主任,您请坐进去。”
刘葆亚、陆轩上了车,都摇下了车窗。
刘葆亚、陆轩朝甘晓平挥了挥手。刘葆亚说:“甘主任,辛苦了!”
听到这句话,甘晓平发自内心地笑了。他知道,既然刘葆亚说了“辛苦了”,就说明之前自己得罪他的,差不多已经得到了原谅。
“不辛苦、不辛苦。”甘晓平笑容满面地挥手道别,“刘书记、陆主任,常回来看看!”
刘葆亚、陆轩也朝他挥了挥手,车子启动,离开了省政府的门厅,直接向临江市委驶去。
甘晓平一直等刘葆亚的车子消失在视野当中,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