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葆亚说:“没什么,过来吧。”
刘葆亚的车子在自家的小院子前面停了下来。
小院坐落在宝石山下老居民区深处,周围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枝叶几乎遮住了半条巷子。围墙是灰砖砌的,不高,墙头探出几枝桂花,在夜风里散着淡淡的香。
没一会儿,温元娟的车子也到了。
大家一同下了车,刘葆亚拿出钥匙,开了小院的门,等大家都进去之后,他又将门关上,上了锁。这一连串的动作都很轻,也很流畅,平常应该也是这样。
跟着一起进来的温元娟、陆轩、邱晔萍、李远彬也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因为大家都知道,刘葆亚的妻子令霞也住在这里。
刘葆亚从调到临江工作的第一天,就把妻子令霞带来了。他虽然一心扑在工作上,但不论到哪里工作,从未和令霞两地分居。组织上和他谈话的时候,他往往只有一个要求:希望能把妻子令霞也调到他工作的地方高校工作,至于学校好坏、工资高低、住房条件好点差点都没那么多讲究,其他就没什么要求了。组织上见刘葆亚就这点要求,一般都帮助安排好。这次到临江,也安排了一所还不错的市属高校。住宿上,则安排了市属资产的这间小楼,虽然旧一点,但住着却也舒服。
进了小楼,刘葆亚轻声说了一句:“令霞,我回来了。今天有几位朋友一起来。”
夫人令霞正在客厅看书,听到刘葆亚的声音,她就放下书,站了起来:“今天回来得挺早的呀。吆,今天还有这么多朋友!”
其他人一起称呼:“刘夫人。”
温元娟笑着说:“嫂子,今天我们一起吃的晚饭,刘书记想你了,非得早点回来呢。我们也就一起跟着过来了,没打扰您吧?”
令霞温柔地笑着:“怎么会打扰呢?平时就我和葆亚两人,清净得很,你们来了热闹一点挺好。”
温元娟说:“那就好。”
令霞说:“葆亚,你们到里面会客室坐吧,说话也方便。我去给你们沏茶去,一会儿就来。”
刘葆亚一边答应着“好”一边带着大家往里走,到了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面有茶几和一圈围着的沙发、椅子。然而,大家也注意到了,小别墅里没有什么繁复的装饰,也没有高档的家具,墙上偶尔有一幅装点的画,显然也不是名家手笔。
刘葆亚让大家坐下。温元娟环视一周会客室,道:“刘书记,这栋小别墅,我之前来过。十多年前,还是给临江另一位从外地调来的市领导住的,后来这位领导调回京了。我要是记得没错,那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刘书记,你怎么不让人再装饰一下,或者添置一点家具呢?市里也不缺这几个钱。”
刘葆亚笑笑说:“小别墅,胜在就是有时间的痕迹。重新装修之后,这种味道就没有了。而且,我和令霞以前都没住过这么大房子,房子大就在于空间宽敞。要是多买了家具,这份空间就又被压缩了。”
温元娟笑着说:“刘书记,你们夫妻俩,果然想得和别人不一样啊。”
这时候,令霞从外面进来了,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了一个茶壶和五个小茶盏。她放下托盘,开始给大家斟茶。大家纷纷道谢。
令霞道:“这不是龙井茶,是‘九曲红梅’。我有一次去佑圣观路淘的。我一个同事对我说,临江本地人常到那里去淘口粮茶,买多买少都随意。我就去了一趟,发现比景区里的茶叶便宜一半还多。算不得什么好茶,大家凑合着喝。”
“刘书记啊,你堂堂一位市委书记,竟然还让夫人自己去买茶。”温元娟笑着调侃,“改日,我让人送两斤过来。”
令霞忙道:“不用,不用,温省长。出去买茶,我就能多出去走走,也熟悉熟悉临江的角落。不然少了理由出去,我怕变得太懒。来,你们喝喝看。”
于是,大家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九曲红梅”。在座的,包括陆轩、李远彬也曾喝过好茶,更别说温省长、邱晔萍了。大家尝了一口,发现,并非令霞客气,这茶的味道确实挺一般。
看来,真的是从佑圣观路淘来的!
令霞陪大家一起喝了一口茶,就起身说:“你们慢慢聊。”
邱晔萍对陆轩说:“陆主任,我和你到外面说句话。”
邱晔萍知道领导之间有话说,特意到外面去等。陆轩、李远彬也就站起来,一同往外走。
会客室内,一时间只剩了刘葆亚和温元娟。
“刘书记,今天晚上,对于贾部长、桂厅长的要求,你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这不符合你的风格啊。”温元娟笑着说,“今天我请你吃饭,并非是为了套路你,更不是为了桂芳、林涛声跑官,你应该清楚的。”
“我知道。”刘葆亚笑着道,“但是,贾部长恐怕不会这么想。他肯定是希望你和我都有所表示啊。贾部长虽然已经不在位置上了,但以前他应该确实帮过临江吧?”
温元娟点头:“这倒也是。”
刘葆亚说:“所以,我想,能早点结束晚饭的方式就是说点好听的,这样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温元娟笑笑:“没想到,咱们刘书记也变得狡猾起来了。”
刘葆亚笑说:“你也看到我明显有进步了吧?”
“肉眼可见啊。刘书记,不仅职务进步了,为官之道也进步了。”温元娟道,“但是,以后在常委会上,难道你真的会帮助桂芳、林涛声?”
刘葆亚想了想道:“这得看情况。我想,主要还是要看两点吧:一是看他们两人对医疗卫生事业的贡献;二是看他们自身的廉洁自律情况。”
温元娟笑着说:“桂芳、林涛声个人的业务水平确实是不低的,在他们各自的领域也都已有了建树。其次,两人的进步意愿也同样不低。今天,你也和他们接触了,应该也初步了解了他们是怎么样的为人。至于廉洁自律嘛,在医疗系统,是很难说的。”
刘葆亚问道:“为什么难说?以前姑苏医疗系统的情况,我有所了解。但是,咱们江流省的情况,我得向你请教。”
温元娟道:“今天,你也听到了吧,林涛声要冲击‘院士’?你知道,一个院士真的评下来,各方面都得打点,需要多少吗?”温元娟伸出了一根手指。
刘葆亚之前也听说过,点了点头,确实,没有这个数,是拿不下来的。
温元娟又道:“这个数字,单位肯定是不会帮助出的。靠他们自己的手术费,恐怕做一百年也未必能做下来。那么,怎么办呢?只能各显神通了。既然要各显神通,那么就不能指望他们能完全的廉洁自律,你说是不是?而且,院士的名额就这么多,对于我们省里来说,能多一个自然是好事,对吧?所以,不管是以前洪书记,还是现在的王省长,都是鼓励他们的,也默许他们各显神通。”
刘葆亚听了,陷入了沉默。看来,有些事情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还有规则层面的问题。
“要想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不存在的。”温元娟感叹道,“反正,今天我是赚了。晚饭上,你是给足了贾部长和我的面子。以后,不管你是否兑现,他们是怪不到我啦。”
刘葆亚笑着说:“我会见机行事的。”
温元娟点点头,说:“总之,今天是你搬办公室,祝贺你进入常委班子。”她以茶代酒,举起了茶盏。
两人碰了下茶盏。
温元娟起身告辞,说不打扰刘葆亚和他夫人的二人世界了。
刘葆亚送温元娟出来。
在客厅陪同刘夫人说话的邱晔萍、陆轩、李远彬也都站起来。
大家一同送温元娟、邱晔萍到了车上,陆轩、李远彬也告辞回家了。
刘葆亚和令霞回到客厅。这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省委常委、纪委书记高雷磊。
刘葆亚接通电话。
“刘书记,明天有没有空?有事情要商量,我来一趟临江市委。”高雷磊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平稳、干脆,但刘葆亚听得出来,应该是有要紧的事。
刘葆亚道:“好啊。我明天在办公室等你。”
高雷磊应了一声“好”,便挂了电话。
令霞将一杯温水递给他:“你今天喝了酒吧?感觉你好久没喝这么多酒了。”
刘葆亚在令霞旁边的位置坐下来,说:“今天,是温省长请我,还有华京卫生部的一位原副部长在,要是我不爽快地喝一点,恐怕现在还没回来。”
令霞将手放在丈夫的手上,说:“反正,你能早点回来,我就很开心。以后,你是书记了,可能会更忙了。”
刘葆亚笑笑道:“我想,再忙,每天工作到晚上七八点也就差不多了。人不是机器,总还是要休息的嘛!”
令霞道:“你能一直这么想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