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优当即说:“我已经安排了人员。”
随后,康优就转向十室主任:“古主任,麻烦你带祝新明、周儒华两位同志先到谈话室,我随后就到。”
十室主任古河立刻答应一声“是”,起身,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朝会议室里扫了一眼,然后拉开门,向过道里喊了一声:“进来带人。”
十室的干部原来早就已经等在门外了。
他们站在走廊靠墙的位置,分成两组,一组两人,姿态端正,神情平静,一看就是常年参与办案的干部。就待会议室内领导的一声招呼,他们便进来办事。
马上,四名年轻体壮的干部就进来了。他们穿着深色的夹克,脚步沉稳,进门之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目光也没有四处乱看,径直走向祝新明和周儒华。其中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祝新明身侧,另外两人站在周儒华身侧。古河低声说了句“走吧”,四人便分别带着祝新明、周儒华往外走。
这时候,祝新明、周儒华才意识到,华京纪委要拿他们已经是事先准备好的事。刚才他们还在自作聪明,不让汪军、陆轩进他们的组里。
俗话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可他们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祝新明被搀着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旁边的干部不动声色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目光从赵良汉脸上滑过,又落在桌面上那份康优刚刚念过的文件上,最后停在了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喝完的茶水上。茶水已经凉了,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又冷又涩。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良汉,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周儒华则低着头,脚步拖沓,走出去的时候肩膀几乎擦到了门框。
他的额头上还在冒汗,有几滴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了衬衫的领子上。他本来已经退职了,没想却在这个时候被立案!
他没有去擦,也没有抬头,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脊背弯成了一道弧线。
四名干部簇拥着两人出了会议室,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传来一阵越来越远的脚步声,随后归于安静。
然而,赵良汉没有立刻宣布散会。
他的目光扫过还留在会议室里的巡视组三名组员和几位室主任,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和严肃。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了晃,在会议桌的一角投下一片移动的暗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开口道:“如今,华京纪委对华冶集团的巡视组,新的组长、副组长已经到位。请现有的组员一定要团结在组长、副组长的周围,深入开展巡视工作,一定要把该查的问题查清楚,把该追的责任要追到底,把该堵的漏洞要堵严实。我们相关办公室也要给予巡视组积极支持,他们有什么需要,来对接或者调取资料,也积极配合。”
众人都答应了一句“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那三名组员坐在那里,都抬着头,一副认真听领导讲话的姿态。
赵良汉又强调道:“在这里,我要强调一点。大家不要因为汪军同志、陆轩同志是从地方抽调上来的,你们是华京部委的同志,心里就有优越感,甚至看不上地方上的同志。我丑话说在前面,这两位同志都是非常优秀的同志,他们的素质、能力和实绩摆在那里,一定不比在座任何一位同志差。谁要是对他们不敬,我就对他不敬。”
这话已经说得非常重了。
本来有的同志心里还不服,以为原组长、副组长被查了,新的组长、副组长应该从他们中产生,为什么让地方上抽调过来的人担任呢?而且,他们之前参与了巡视,情况更清楚。
可赵书记这么一说,他们都知道,这个组长、副组长,纪委高层已经定好了,不是他们想当就能当的了。坐在角落里的那名年轻组员悄悄看了陆轩一眼,目光里原先那点不以为然,此刻已经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心里不敢相信,这个人比自己年轻多了,竟然要成为自己组里的领导,以后得听他的?
赵良汉又道,“还有一点。前期的巡视没有达到预期,并非只有祝新明、周儒华有责任,我们巡视组的其他成员也有责任。难道大家真的没有发现问题吗?为什么祝新明、周儒华不让你们上报,你们就不上报?是不是大家也拿了好处?”
听到这话,其他组员瞬间背脊发寒。赵书记这话是一语中的。
原组长祝新明、副组长周儒华因为拿了人家的礼品礼金,为摆平手下,自然也给他们安排了,虽然礼品的档次和礼金的数额不可相提并论,但收了终归是收了。
这事情可大可小。要是上纲上线,甚至可以撤职乃至开除。那么,他们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就回到解放前了。
于是,大家再不敢吱声,也都不敢反对了。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谁抽走了一层,变得又薄又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这时候,赵良汉又道:“我们也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所犯的小错误,就是因为原组长、副组长领导不力、作风不正,也带坏了你们。所以,主要责任在祝新明、周儒华两人。”
听到这句话,其他组员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人悄悄在桌子底下搓了搓手心里的汗,有人微微松了松肩膀。
然而,赵良汉又道:“但是,你们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要是大家的心里没有贪欲,那么就是一根针、一根线也不会拿;要是大家能够坚持原则,那么就算组长、副组长不正直,你们还是不会贪图小利,反而会向我们纪委巡视办或者领导报告情况。可是,你们没有做。”
听到这话,大家的心里又往下沉了一下。
赵良汉最后道:“所以,现在再给各位一个机会,将功补过。今天,大家都看到了,我们纪委是给了祝新明、周儒华两人机会的,但两人都自作聪明、拒不承认,我们也只能对他们进行立案调查,机会也不会再给。接下来,就看你们了。”
众人一听,还有机会,马上齐声道:“是,赵书记,我们一定将功补过。”
赵良汉感觉到效果已经达到,便道:“那就这样。希望你们大力支持新组长、副组长的工作,再次出发,把巡视工作干好,不辜负纪委给你们的这次机会。”
成员一起喊:“是。”
赵良汉又道:“你们把之前祝新明、周儒华要求你们收受的东西,都交给干部监督室。”
成员又一起说:“是。”
他们知道,赵良汉既然这么说了,让他们继续干活,并且把不该收的东西都拿出来,接下去应该不会找他们秋后算账了。
赵良汉说:“那大家都先去忙吧。组长、副组长再留一下。”
康优也说:“赵书记,我先去安排人员对祝新明、周儒华开始谈话。”
赵良汉道:“好。我和汪军同志、陆轩同志再聊两句。”
其他人也都明白,接下去是赵书记和新任巡视组组长、副组长的闭门谈话,他们也就识趣地出去了。这一次,门关得比方才更轻,像是怕打扰了屋里即将开始的谈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从半开的百叶窗缝隙里斜照进来,在深色的桌面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影。陆轩起身,给领导的水杯中倒了水。
赵良汉点头示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面带笑容地道:“你们俩,现在应该知道,这次让你们上来的真正目的了。”
“现在是知道了。”汪军道,“可是,我们没想到,让我们担任组长、副组长。”
赵书记笑笑说:“‘敲山震虎’这个点子,是你们想出来的。自然要让你们领导来干!”
“可是,赵书记,我只是正厅级的干部,到华冶集团这样的大型央企去巡视,还担任组长,我感觉自己的职务不够啊。”汪军还是有些顾虑。
赵良汉一笑道:“你不用有如此顾虑。之前的组长祝新明,虽然曾经担任过副部级,但也已经退职了,你反而是在职的正厅。况且,央企实质上就是企业,什么相当于正部、副部级的说法,也不过是比照而已,并非是真的这个级别。还有,我们纪委派出去的组长,就是见官大一级。在以前古代,七八品的监察御史就可以弹劾一品、二品的高官。所以,你们完全不用有任何的顾虑。你们不用看那些央企领导的脸色,只要对我们纪委负责就好。”
汪军、陆轩相互看了一眼。赵书记的这番话,彻底打消了他们的顾虑。汪军本来还在担心,自己一个省纪委副书记,去巡视华冶集团这样的大型央企,那些董事长、总经理级别的人物未必会把他放在眼里。
听赵书记这么一说,意味着纪委派出去的人,背后站的是整个纪委,腰杆子自然是硬的。
汪军本身就是纪委的,自然也明白,纪委的人出去见官大一级。但是,如今到了华京,情况变了,是否也能如此,只有赵书记这么说了,他才能确定。
陆轩对于任命他为“副组长”也感到惊讶。是否能胜任,其实也没谱。
但现在,听赵书记这么一说,他就更加明白,这次不是让他去和那些央企高管应酬周旋的,而是让他去查问题、挖线索的。他只需要对纪委负责,不需要对任何人的脸色负责。
赵良汉看着他们,又补了一句:“你们放开手脚去干。记住,你们背后是我,是康常委,是华京纪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