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江宁听到儿子被纪委抓了的消息,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那几秒钟里,办公室里安静得几乎能听到免提中微弱的电流声。
然后,戚江宁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不再从容,带着明显的震惊和怀疑:“赵书记,你不是搞错了吧?威赟向来遵纪守法,在集团里也是低调做人,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赵良汉坐在沙发上,语气沉稳:“戚首长,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毕竟为人父母,都有舐犊之情。本来,有句话叫‘知子莫若父’。但戚首长平时应该忙于公务,对儿子恐怕反而不太了解。基于前期我们接到的信访举报,还有对华冶集团的前后两次巡视,发现您儿子的违纪违法问题真的是非常严重,因此才会对他立案调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得让在场的人几乎能感觉到那根电话线另一端正在翻涌的东西。
陆轩坐在沙发一角,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部手机上,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暴风雨前总是最安静的。戚江宁此刻的沉默,就像一片正在积蓄电荷的云层,表面平静,底下却在酝酿着雷霆。
赵良汉没有催他。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依然平和地落在手机上。他做纪委工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沉默。
有些人在沉默里崩溃,有些人在沉默里盘算。戚江宁显然是后者。
终于,戚江宁又出声了:“赵书记,那么请跟我说一说,我儿子到底有什么问题?”
赵良汉回答道:“有多方面的问题。其中,涉嫌图谋杀人、行贿、侵吞国有资产、挪用公款是主要的几个问题。”
戚江宁继续追问:“具体是什么情况?这些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在哪里发生的?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所以,我觉得这些都是假的,是有人想要整我们威赟。特别是,我听说,这次你们让江流来的汪军、陆轩两人担任巡视组的组长、副组长。而他们刚进驻华冶集团,我们威赟就有了这么多问题?据我所知,我们威赟到临江投资的时候,和这两个人有过一些矛盾。我现在怀疑,是这两个人在陷害他。”
汪军、陆轩听到这话,相互看了一眼。
两人倒是有些惊讶,戚江宁竟然如此清楚他们!他们俩的名声,在华京也这么大了吗?!
赵良汉道:“戚首长,具体的细节,在电话里不好透露,我们也在进一步核实当中。
以后检察院起诉的时候,都会写得清清楚楚,你和律师都能看到。还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我们这次对戚威赟立案调查,并非已经定罪,而是为了把问题查清楚。我们绝对不会让人冤枉他,但他所犯的错误,我们也会查清楚,绝不会包庇纵容。”
赵良汉的回答滴水不漏。
既没有透露案情细节,也没有被戚江宁的怀疑带偏节奏,更没有对“汪军、陆轩陷害”这个说法做任何正面的辩解或者驳斥——他只是把话题拉回到了程序和原则上。这种回答方式,既守住了纪委的立场,又没有给戚江宁留下任何可以攻击的把柄。
戚江宁再次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短了一些,但意味更深。陆轩注意到,赵良汉说“检察院起诉”的时候,戚江宁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这说明,他听进去了——检察院起诉,意味着这件事不仅停留在纪委的范围内,还要进入司法程序。
似乎,他儿子坐牢坐定了!
一会儿之后,戚江宁又问道:“但是,我还是觉得,你们有一个事情似乎不合规啊。”
戚江宁又出招了。赵良汉耐心地道:“戚首长,您觉得我们哪个方面不合规,可以提出来。”
“你们华京纪委不是主要查副省(副部)级以上领导干部的问题吗?”戚江宁道,“可是据我所知,我儿子威赟在集团中只是投资部总经理,不过是集团中层而已。要立案,应该也是集团党委立案吧?怎么你们华京纪委直接接手这个案子,是不是不合规?除非,你们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提拔了他。不过,纪委好像还没有提拔央企领导干部的职权吧?”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康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汪军和陆轩也交换了一个眼神。
戚江宁确实懂得规则。
在下面,一般都是打打杀杀;但在上面,一般都是规则之争。用规则克制对方、攻击对方,才是没有硝烟的战争。
一般情况下,华京纪委就该查副省(副部)级以上的领导干部,这数量已经够大的了。要是连一个央企的中层都查,那就是所有纪委干部三百六十五天连轴转,也不一定查得过来。
所以,戚江宁说的确实是常规。一般像戚威赟这种情况,应该由本集团党委立案,本集团纪委来查。那样的话,戚威赟什么危险都没有,因为集团党委书记钱宁邦唯戚江宁的马首是瞻。
可赵良汉毕竟是赵良汉。既然会给戚首长这种级别的领导打电话,不管是什么问题,他都已经胸有成竹了。
当即,他不急不缓地回答道:“戚首长,首先,您说得没错。我们华京纪委有提拔自己委部干部的职权,但是没有提拔央企领导的职权。戚威赟如今确实也还只是一名集团中层,我们也没有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提拔他。另外,关于查案的权限上,一般华冶集团中层这样的干部,确实可以由集团党委立案,并且由集团纪委查处。但是,凡事都有例外。
目前华京纪委正在对华冶集团进行巡视,发现了很多问题。不仅是您儿子戚威赟有问题,华冶集团的好几名管理层都存在问题。这就不仅是个人的事情,而是班子的问题了。这样一个班子,我们纪委怎么能放心让他们来进行调查呢?
所以,我们华京纪委也只能勉为其难,把这个案子上提一级,我们华京纪委直接审查。按照《纪律检查工作条例》的规定,上提查案在某些情况下是完全可以的,并不存在违规。”
这话就破解了戚江宁认为他们违规查案的说法。
戚江宁找不到其他说法,来指责纪委违规了!
但他的地位让他不可能就这么认栽。他的声音阴沉下来:“但是,我不认为我的儿子有什么违纪违法行为。我还是相信他的。关于这件事,我不可能任由你们,或者是其他什么人,就这么整我儿子。这句话,请帮我转告给你们领导。”
这话里似乎有威胁,又似乎在宣战。赵良汉非常沉稳:“我会转告的。我该报告的,也已经向戚首长您报告到位。那就这样了。”
戚江宁道:“好,后续定有联系之时。”
电话挂断了。
免提中传来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几声,然后归于安静。赵良汉坐在那里没有动。陆轩注意到,赵良汉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通了这番话,让他感觉口渴了!
然后赵良汉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又看向康优,说:“这就是戚首长。他背后还有更多的能量。我们想要将戚威赟送进监狱,还会有很多的阻力。康常委,你要有心理准备。”
康优虽然年纪不是太大,也是老革命了。
他点头说:“纪委工作向来不好做。赵书记,我有心理准备的。我会带领查案的干部,把证据做实做透,让戚首长没有理由把他儿子捞出去。”
康优言简意赅,这也是他力所能及的事情。
赵良汉朝他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好”。
但是,赵良汉干了这么多年的纪委工作,他知道,有时候就算你证据已经一清二楚,就是傻子也看得懂,但只要有足够强的实力来说,这个先放一放,那还是得放一放。
注意,这所谓的“放一放”,并不是说“不查”,而是说“先不查”,这一放当事人暂时就没事了。
纪委也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从主要领导到分管领导,再到查案的同志,都是有可能变动的。事情可以“因人而废”,岗位上的人变动了,本来要做的事情就可能不做了。这就是“缓兵之计”。不知道戚江宁会不会借助他背后的力量来使这一招。
当然,这些情况只是在赵良汉的脑中过了下。他不想,也不能对康优、汪军和陆轩说。
“好,康常委,那么具体查案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赵良汉道。
康优点头:“是。”
赵良汉又看向了汪军和陆轩:“汪组长、陆组长,明天我会派田兴业和你们一起到华冶集团,要求集团党委对戚威赟进行立案。按照干部管理权限,我们虽然直接查,但是立案决定还是得他们集团党委下。”
汪军和陆轩都点头答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