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军、陆轩、齐勉三人其实一早就已经到了华冶集团的办公室。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陆轩便带着齐勉先去楼下接田兴业。
田兴业是坐着一辆深色的商务车来的,车停稳之后,他带着一名手下从车上下来。
田兴业看到陆轩站在门口等着,忙小跑两步,上前来和陆轩握手。那步伐快得有些急,鞋底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像是生怕慢一步就显得不够恭敬。
“哎呀,陆组长,怎能劳烦您在下面等呢。”田兴业表现得诚惶诚恐,甚至有些谦卑,双手握住陆轩的手,摇了又摇,连腰都微微弯了几分。
连同跟在田兴业身后的干部,看到田兴业这个态度,也谦逊起来:“不好意思,让陆组长久等了。”
陆轩和田兴业的首次见面,是在一段时间之前。
那次是陆轩跟着高雷磊一起去拜访华京纪委常委、政治部主任纪小芸。
当时就是田兴业到纪委楼下大厅来接他们的。
那天的田兴业,脸上挂着的是公事公办的客套,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话不多,作为华京纪委干部的优越感,也是写在脸上的。
那次他的目的是监视高雷磊、汪军和陆轩,防止他们绕过七室直接去找领导。
可是事情的变化出乎意料,如今田兴业已经被免去了办公厅综合处长的职务,调到了案件检查室二处当处长。
按照领导的意思,这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田兴业自然是“感恩戴德”。
要知道原七室主任姚天禧说被“双开”就被“双开”了。他这种情况,要是领导严厉一点,也可以把他免了,甚至开除公职。
但领导终归还是对他网开一面,给了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若是他还不知好歹,那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因此田兴业非常珍惜这次的机会,心态也完全改变了,打算今后改过自新,一心扑在工作上。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失去过才会懂得珍惜和拥有”。
因此,这次看到陆轩,他始终非常低调,对待陆轩的态度也很是尊重。
田兴业心里清楚,七室主任姚天禧被“双开”,和陆轩等人也大有关系。自己到今天这个地步,也和陆轩等人大有关系。他若是再不尊重陆轩,就是不识好歹了。
更何况,他如今跟着康优办案,康优和汪军、陆轩是一条线上的,他要是对陆轩不敬,传到康优耳朵里,他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恐怕也保不住。
陆轩微笑着和他握手:“欢迎田处长。汪组长在我们的巡视办公室等您。”
田兴业道:“让组长久等了,我们赶紧上去。”
到了巡视办公室,田兴业和汪军又是一番客气,商量了一会儿之后,时间快到九点,便一同往钱宁邦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把墙面照得柔和而体面。田兴业走在汪军和陆轩之间,齐勉跟在后面,手里抱着文件夹。
因为昨天就接到了通知,今天钱宁邦提早来到了办公室。
当田兴业、汪军、陆轩一同走进去的时候,他忙迎了出来,让大家到沙发上坐,又忙让工作人员上茶。
钱宁邦的办公室不愧是央企董事长的办公室。
这整栋大楼是新建不久的,装修用料和施工水准都极尽讲究。
办公室的面积很大,进门先是一个会客区,摆着一组深棕色的真皮沙发,沙发前的茶几是整块的大理石打磨而成,光可鉴人。
往里走是办公区,一张宽大的红漆办公桌摆在正中央,桌面上除了文件之外,还摆着一匹铜马。那铜马铸得极为精致,四蹄腾空,鬃毛飞扬,马首高昂,呈奔腾之势。
在红漆桌面的映衬下,铜马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这种摆件在商界有讲究,寓意“马到成功”“一马当先”,是不少企业家的心头好。
办公桌后面的书柜占了整面墙,柜子里摆着不少精装书和几件瓷器,看起来既有书卷气,又透着实力。窗外的视野极为开阔,能看到华京东部的一片天际线,几栋高楼在晨光里错落而立,楼顶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淡金色的光。
田兴业和钱宁邦一边握手,一边打量办公室,笑着道:“钱董,您这间办公室真好,比我们书记的办公室还要高端大气。”
钱宁邦一听,心里微微一惊。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可从纪委的人嘴里说出来,就有点别的味道了。他忙解释道:“不敢、不敢。我们是企业,和首长的办公室怎么能比?我们这种办公室是没有内涵的,主要是为了装门面。当外面一些合作单位过来洽谈,看到我们的大楼和我们办公室的装修,也会对我们集团多一些信任。”
田兴业微微点了下头:“原来如此。”
钱宁邦忙转移话题:“今天田处长和我们汪组长、陆组长一起过来,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吩咐?”
田兴业道:“钱董,我今天确实是带着任务来的。昨天晚上,你们这里的投资部经理戚威赟,还有巡视组的组员、银监会的处长程健波,在一处私人会所中被我们华京纪委带走了。”
钱宁邦昨天已经从戚江宁那里得到了这个消息,但今天从田兴业这里得到确认,心里还是不由得一震。
他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怎么会这样呢?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啊。戚威赟同志平时在集团里表现一直不错,怎么会突然被纪委带走?”
田兴业道:“这很正常。有的人被我们纪委带走的时候,他还在幻想过几天要提拔呢。”
钱宁邦又是一愣。戚威赟确实也在想着过段时间能进入华冶集团的领导班子。
但是,他总是觉得,戚威赟有戚首长这位老子,不应该不至于这么结束他的政治生命吧。他又试探着问道:“田处长,不知道戚威赟同志有哪些问题?”
田兴业就说:“问题很多啊。涉嫌图谋杀人、行贿、侵吞国有资产、挪用公款等多项违纪违法行为。
今天我过来,就是按照我们纪委领导的要求,又根据干部管理权限,和钱董商量沟通一个重要的事情:希望我们华冶集团党委马上对戚威赟同志进行立案调查。华冶集团这边立案了,我还得马不停蹄地跑到银监会去,督促他们对程健波进行立案。”
钱宁邦有些为难了。
昨天晚上戚江宁说过,有什么情况立马第一时间向他报告。这会儿,华京纪委要求对戚威赟立案。在没立案之前,通过强大的关系打个招呼,或许还能出来;但立案之后,就没那么简单了。
钱宁邦就想来一个缓兵之计,他说:“田处长、汪组长,戚威赟同志是我们华冶集团的重要中层干部。对于他的立案调查也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希望各位领导能给我们一点时间,我和班子成员也讨论一下,我们尽快按照华京纪委的要求来。”
他想利用这点时间向戚江宁报告,让戚江宁去想办法、打招呼,把戚威赟尽快从华京纪委那里捞出来。
在钱宁邦看来,戚江宁肯定还有重要的人脉没有动用。这个时候,还要等着过年吗?当然,钱宁邦也想看看,戚江宁的能量到底有多大,是否大到足以将他儿子从华京纪委那里捞出来。要是能,钱宁邦就服他了,以后他还会心甘情愿跟着戚江宁干;要是不能,钱宁邦心里就要重新掂量了。
然而,田兴业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直接了当地说:“戚董事长,这件事上,你不用再和班子成员私下商量了。关于戚威赟的事情,高层已经决定立案,这是通知书,你看下。”
说着,田兴业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了钱宁邦面前。钱宁邦低头看去,那份通知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经华京纪委研究决定,对华冶集团投资部总经理戚威赟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予以立案调查。请华冶集团党委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履行立案手续,配合调查。落款处盖着华京纪委的红色印章,日期就是今天。
田兴业又说:“你们班子要做的,就是直接开会,通报华京纪委的决定,履行立案手续就行了。
还有,你可能顾忌戚威赟是首长儿子这层身份。这件事,你也不需要去沟通。昨天晚上,我们赵书记已经亲自电话通知戚江宁同志了。
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你是按照华京纪委的要求来,还是不按照华京纪委的要求来?”
这话让钱宁邦为之一震。心道,身为集团的董事长、党委书记,华京纪委的通知他肯定得执行。可要是不提前给戚首长打电话,恐怕到时候戚首长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啊。
田兴业看出了钱宁邦的纠结,又说:“钱董事长,您要是还有想不通的,现在就随我去委里,我们赵书记亲自给你解释。”
钱宁邦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这次要是和田兴业去纪委,自己还能不能回来就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了。钱宁邦可不能冒这个险,他说:“田处长说笑了。华京纪委的通知,我们集团党委肯定执行。我现在就通知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