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钱之江和徐向东便带着村里的财务赶到镇政府等着。空气又潮又重,镇政府院子的草地上,升起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陆轩来得早,一看到他们,就请他们到自己的办公室喝茶。
没一会儿,就听到楼梯上有陈龙海和人说话的爽朗声音。陆轩想,陈龙海当了镇长之后,整个人似乎都开朗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拉车”的老黄牛了。在体制内,一个人有位置和没位置,位置高和位置低,整个人的气质都会大不相同,这就是所谓“屁股决定脑袋”!
陆轩带着钱之江他们到了陈龙海的办公室,陈龙海说到做到,从镇上为数不多的资金里,调了10万块给村里先用。借用手续办理停当之后,村主任徐向东和财务就先回去了,让装修公司先动起来。
陈龙海转身对钱之江说道:“钱书记,今天我和陆书记陪你一起去区里化缘!”钱之江是村书记,村里的一把手;陈龙海是镇长,是镇上财务资金的“一支笔”;陆轩是梅滩村的驻村干部,他们三人去区里要钱,应该可以算是“名正言顺”。
钱之江忙给陈龙海和陆轩递烟,脸上堆满笑容:“让两位领导替我们村里费心,真是过意不去呀!”陈龙海接过烟,点燃后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笑着摆了摆手:“别和我来这一套。你们村里好了,也就是镇上好;儿子好了,老爹也有面子嘛!”这话俨然是把村里当“儿子”,镇上是“老爹”了,但话糙理不糙,村干部就吃这一套。
钱之江听了,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连连点头:“那是,有了钱,我们一定把村里搞得像模像样!等现场会的时候,让镇上的领导都有面子!”陈龙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道:“到时候,你也别忘记,弄几个小酒给我们喝喝!”
钱之江哈哈一笑,拍拍胸脯:“这少得了吗?小酒,不用等到那时候,只要陈镇长什么时候有空,就到我家去喝!保证都是我们梅滩村田间地头的新鲜菜,河港里当天捕钓的鱼!而且,我保证不会用公家一分钱,不会让村民有一句话的意见!”
陈龙海听了,笑得更加开怀,朝钱之江竖起大拇指:“你这么说,就过硬了!”他转头看向陆轩,笑道,“陆书记,我们找个日子就去,怎么样?”陆轩微微一笑,表现得颇有兴致:“我没问题啊,我一个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吃饭的地方还不好啊?”
钱之江一听,兴致也高起来:“要不,今天到区里,要到了钱就去我家吃晚饭!”陈龙海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钱之江,笑道:“老钱啊,你可真够精的,你的意思,要不到钱,就不能去吃是吧?”钱之江哈哈一笑,连忙摆手:“陈镇长,您误会了。我说‘要到了钱就去我家吃晚饭’,要不到钱‘更要去我家吃晚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不管要不要得到,酒菜都是有的。”
陈龙海笑着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姜还是老的辣,就是会说话!我们这就出发去区里!”
三人走出办公室,刚下楼,天色却骤变,乌云密布,雷声滚滚。临江,五月的雷阵雨说来就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陈龙海站在门厅里,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眉头微皱,叹了口气:“这是不是出师不利啊?”
钱之江也有些担忧,抬头看了看天,低声问道:“这一下子就风大雨大了,我们是不是等雨停了再走?”陆轩却显得镇定自若,他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坚定:“我们镇就在之江旁边,五月地气上冲,水汽氤氲,下个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冒着雨前往区里,不正说明我们风雨无阻吗?”
陈龙海听了,转头看看陆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陆书记的解释好,风雨无阻,搞发展就要有这个劲头,咱们走!”
三人冒着大雨上了车,驾驶员老张也不示弱,见他们上车,立刻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镇政府大院,拐上国道,雨势却越来越大,雷声轰鸣,仿佛天地都在震动。挡风玻璃上的雨刷疯狂地摆动着,却依然赶不上雨水倾泻的速度,车窗外的景物模糊不清,仿佛挂着一道瀑布。
老张紧握着方向盘,神情专注,嘴里嘟囔着:“这雨下得可真大,路都看不清了。”钱之江坐在副驾驶座上,眉头紧锁,时不时抬头看看前方,低声说道:“开慢点,安全第一。实在不行,就打个双闪,停一停吧?”
老张却把握十足地道:“这倒还不至于,无非就是速度上慢一点。”陈龙海、陆轩也不多说。
车子在雨中艰难前行,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仿佛无数小锤在敲打。车内气氛有些凝重,大家似乎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扰了老张的注意力。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一声炸雷,震得车子都微微颤动。钱之江忍不住惊呼一声:“这雷也太吓人了!”
陈龙海从后视镜中看了看前面的老钱,笑着安慰道:“老钱,别怕,咱们这车结实着呢。”陆轩也笑了笑,拍了拍前排钱之江的肩膀:“钱书记,您可是村里的顶梁柱,这点风雨算什么?”
钱之江见两位领导都镇定自若,自己一把年纪也不能表现得太懦弱,就给自己壮胆说:“两位领导说得对,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也就在这个时候,雨势忽然小了下来,乌云渐渐散去,天空露出一丝光亮。
车子驶在湿漉漉的道路上,就如滑行一般,左边的江面上,天光云影交相辉映,江水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宛如一幅水墨画。
陈龙海望着窗外的景色,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看,雨过天晴了!”
钱之江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是啊,这雨一停,心情都好了不少。”陆轩望着江面,轻声说道:“天光云影共徘徊,真是个好兆头!”
车子继续向前驶去,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大家的心情也随之明朗起来。
“既然是好兆头,”陈龙海笑着说道,“老钱,等会儿到了区里,咱们可得好好表现,争取多要点资金回来。”钱之江连连点头:“那是当然,有陈镇长和陆书记在,咱们一定能成!”
车内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接下来的“讨钱”计划。雨后的阳光洒在车窗外,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陈龙海担任副书记的时候,和区级部门的领导,特别是手里捏着项目资金的领导也没少接触。这些局长、副局长下来调研、检查的时候,少不了也陪一陪。因此,陈龙海与他们也算是熟识的。
如今,陈龙海当了镇长,今天也是第一次亲自出马,他一方面是帮助梅滩村“化缘”,另一方面也是以镇长的身份给各位区级部门领导拜码头,相信多少会给他一点面子。陈龙海下了车,走向大楼的时候说:“我们今天先去农业、水利、交通、文旅几个部门吧,我的目标是,每个部门没有十万,四万五万总该有的吧?”
钱之江一听,乐了,说:“要是真有这么多,咱们村里不仅党群服务中心能装修得很好,其他道路、河道、农业园等都能建得再上一个档次!”陆轩心里嘀咕,向部门要钱真的这么容易吗?陆轩以前在宣传条线,后来一直在搞拆迁,都是不需要向上头要钱的活儿,这也是第一次到部门来要钱,所以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陈龙海说得这么轻松,他应该是有经验,有把握的,那么自己就跟在后面学习吧!
然而,现实总比想象要骨感很多。
农业部门的领导起初很客气,让办公室的人给他们泡茶,让座,恭喜陈龙海当了镇长。但是一听说要钱,就说“哎呀,你们来晚了啊,我们下拨给镇村的资金,都是上一年进预算的,不在预算里,财政上没办法给钱啊。下半年,你们再来,我们争取一起报一个项目,列入预算!”
水利局的情况也差不多,一番寒暄后,水利局的领导说:“今年区里水利项目太多,钱已经全部用光了,还不够。如今是东部新城推进,明年的主要项目也在东部新城,这一点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到了交通部门,几个人的期望已经不高了,果然,交通部门的领导说:“你们村里建的道路虽然很好,但还列不进补贴的范围啊,咱们其他镇上,有的村到镇上的大道都还没有建好,那些村要优先考虑啊。你们村域里的道路,肯定是要你们自己想办法的。”
几个人又去文旅局,局领导说:“你们梅滩村在搞乡村旅游吗?我们怎么不知道?你们镇上、村里好像从来没有上来汇报过嘛!我们不知道啊!下次你们邀请一下,我们派个分管领导和相关科室去看看再说!”
一圈下来,一分钱都没要到。与陈龙海设想的“每个部门没有十万,四万五万总该有”的愿景天差地别,陈龙海老脸没处搁,点了根烟道:“这些部门都是铁公鸡!”
钱之江这一圈下来也有点蔫了,和陈龙海一起抽闷烟,然后说:“没办法,我们这就回去吧!”
但陆轩却说:“既然来了,总不能就这么无功而返吧?再说了,要不到资金,村里的建设怎么办?”
陈龙海、钱之江看向陆轩,问道:“可是,他们不给钱,我们总不能抢啊?”
陆轩道:“找这些部门领导没用,我们就直接去找区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