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夜色已深,汽车从郊区出来,到了乡间道路上,车灯被夜色沉沉压着,一如陆轩的心情!
到了熟悉的桥码镇学校门口,铁门紧闭,传达室的灯光却亮着,里面一个保安瞪着大门,预防任何人冲入学校。
一下子,陆轩没能发现张青,他正要掏出手机打电话,忽然发现在墙边一块大毛石上如猫头鹰一样蹲着一个东西。仔细一看,竟然就是张青。陆轩向他走去,张青也从毛石上下来了,说:“陆书记,你来了?”陆轩有点奇怪地问道:“您怎么蹲在毛石上?”张青道:“这里也没其他地方坐,而且墙角毛石上没什么光。我怕他们又要把我赶走!”
陆轩又朝紧闭的校门看了一眼,说:“张校长,为了这所学校不被拆,你实在是付出了太多!”若是张青不坚持保留校园,他还可以好好地当他的校长,何至于被免了校长职务,更何至于被从学校扔出来呢?!
张青却笑笑说:“要做好事,总要付出代价的嘛!不然这个世界的人都去做好事了!”这句话似乎别有深意,但陆轩也没有时间去细细辨别,问道:“明天可能真的要拆学校了吧?!”“他们没有明说,”张青道,“但是,他们让学生和老师将东西都清走了!又将校园封锁!明天就是周六了,本来就不上学。恐怕他们就是要趁这个时间,将校园一举推平。到时候,再说什么都晚了!”
陆轩想了想,自言自语地道:“难道,高部长让教育部下的调研通知没有发生作用?”“相反,我认为是发生作用了!”张青道,“为什么这么说呢?本来,他们恐怕还没有这么着急。但是,一听说高部长要下来看桥码镇学校,这就会给拆迁带来不确定性。所以,他们索性先下手为强,抓紧时间要把学校推平,等高部长下来的时候,一切已成定局。他们只要说,对不起,学校已经拆了,还是另外看一所学校吧?!高部长又能怎么办呢?!”
张青点头说:“没错,他还在里面。”陆轩道:“我们去和马有才见一面!”于是,两人一同走向学校大门。传达室的看门人看到他们,并没有开门,只是推开小半扇窗子,不耐烦地说:“这么晚了,你们还要干什么?”
张青说:“这是镇上的陆书记,要见马校长,你快开门吧!”传达室的人朝外面的天看看,说:“都什么时间了?还见马校长?明天再来吧!”“老赵,你到传达室,还是在我手里进来的吧?”张青有些恼火,“让你开个门总可以吧?”传递室的人却说:“老张,你就不要为难我了。马校长刚才明确说了,今天晚上谁都不能进来!你也已经不是校长了,学校的事情也别多管了,还是乖乖地做你的教书匠,来得安全啊!”
张青用手抓住铁门狠狠摇了摇,怒道:“老赵,你把我关在门外也就算了。但现在站在你眼前的是镇党委副书记,你把领导关在外面算什么回事?”这个时候,驾驶员杨志也从车上下来了,他见自己的领导吃了闭门羹,就从旁边捡起一块砖头,在铁门的锁上用力砸了两下,喊道:“你再不开门,等我把锁砸下来,进来饶不了你!”
杨志身材高大,脖子粗壮,手臂结实,而且这会儿故意装作态度凶狠,这个看门人还真有点被唬住了,他马上道:“别砸了、别砸了。我这就给马校长报告,征求领导的意见,他要是同意,我马上开门。你们稍等我一下!”杨志怒气冲冲地道:“你利索点!”看门人朝杨志看了一眼,也不敢回怼,拿起传达室的电话就给马有才报告:“马校长啊,门口有几个人大声敲门,一定要进来啊,你看怎么办啊……就是张青,还有一个说是镇上的什么副书记,还有一个凶巴巴的驾驶员……这样啊……哦……好……我跟他们说……”
放下电话,看门人从窗子里往外喊道:“马校长说了,他现在出来,让你们在门口等一等!”杨志冲他喊道:“你不能先开门,让领导先进去啊?”看门人苦着脸说:“马校长说,让你们在门外等啊,我也没有办法,不然我要丢饭碗的啊!”杨志喝道:“你这么对待镇领导,才要丢饭碗!”那个看门人面露纠结之色,但还是没有开门。
陆轩就说:“那就等一下吧。”但是,他心里也想,桥马镇学校肯定不能任由马有才等人那么搞下去,到时候肯定要重新洗牌,到时候,不管是马有才,还是这个看门人,都要一起换掉!
此时,陆轩显得很有耐心,掏出香烟,递给张青、杨志,三人一起在夜色中边抽烟边等待。虽然是五月,白天气温不低,但到了晚上,气温已经降下来,微微地有些冰凉。
三人站在门口,两根烟抽了,没想到新校长马有才竟还没出来。杨志感觉对方太没诚意,又上去狠狠摇门:“怎么回事,到现在还不出来?!”传达室的老赵说:“再等一会儿,肯定马上就出来了!”杨志道:“你先开门,我们进去找他!”老赵说:“我不敢开啊!”
这次,杨志不管了,直接从地上捡起之前的那块方砖,就在铁门的锁上“哐当哐当”地砸起来。看门人老赵从传达室里跑出来:“别砸、别砸,砸坏了,你陪啊!”杨志不理,反而砸得更厉害了。
“谁啊,在这里砸门,损害公物啊?!”有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随后,在传达室透出的灯光下,三人看到四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为首的就是新任校长马有才,身边还有他的手下和两个保安。喊话的就是马有才本人。
张青道:“区里让你来接替我,不是要拆学校吗?就准许你们拆学校,却不准我们敲个锁?”马有才道:“张老师,你不当校长之后,觉悟怎么就这么低了呢?拆不拆学校是公家的事,但是在这里砸门却是你们的私人行为,能混为一谈吗?今天已经这么晚了,你们还是回去吧!”
张青道:“这位是镇党委陆副书记,你可能还不认识吧?陆书记找你有事。”马有才朝陆轩看看,借着灯光也能看出陆轩年轻且英气逼人!他就说:“陆书记,您好!以前没有机会打交道,希望以后多支持我们学校的工作。今天时间也晚了,不好意思,我就不请您进来了,等有空的时候,我亲自到镇政府拜访您!”
张青看着马有才这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心里说不出的憋闷,却也没有办法,只能说道:“陆书记这么晚了亲自过来,马校长你好意思不请陆书记进去坐一坐?”马有才朝张青瞥了一眼,目光回到陆轩身上,说:“不好意思啊,陆书记,并非我不好客,而是上头有要求,今天晚上不能放任何人进校园。”
“是吗?还有这样的规定?”陆轩开口道,“马校长,那么我们岂不是只能隔着铁门说话了?就是不知道,你说这是‘上头有要求’,这个‘上头’是哪里?是哪位领导啊?”
马有才朝他看了一眼:“陆书记要是非问得那么仔细,我也只好如实相告了。三位领导都是这样的要求,第一位是区教育局长李明方,第二位是常务副区长周立潮,第三位是区委书记邓长风。这三位领导,不知道够不够?”马有才心道,这三位领导,每一位的职务都比陆轩这个镇党委副书记高,也足可以压倒陆轩了吧?
陆轩一笑道:“原来是这三位领导!那么我想再问一下,上头的意思是不是明天就要拆平桥码镇学校了?”马有才道:“这我无可奉告,因为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大家自然知道马有才是在装傻,他肯定已经知道了明天上面有什么动作!但是,他就是不想告诉他们而已!张青道:“要是不拆,干嘛清场,干嘛封锁校园?”马有才说:“这一切,我也只是执行区里的要求而已,内情并不清楚!”
张青和陆轩交换了一个眼神,说:“马校长,请让我进去,我今天就想住在学校里!以免有人偷偷将学校拆了!”马有才却坚守门口,毫不退让:“张老师,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上头有要求,今天晚上不准其他任何人进校了。还有,张青,你现在只是普通老师,学校拆不拆也不关你的事了,早点回家洗洗睡吧,别净瞎操心!”
张青却说:“怎么不关我的事?你难道没有收到通知吗?教育部副部长高雷磊三天后就要回母校来调研。所以,在这之前,谁也不能拆我们的学校!马有才,在你担任校长期间,要是让人把学校拆了,你就是桥码镇学校的罪人!等高部长下来,看怎么收拾你!”
上面只是让马有才执行封锁校园的命令,并告诉他按照市委、区委主要领导的意思,明天就要拆平桥码镇,但是教育部副部长高雷磊要下来的事,并没有告诉他。马有才还以为张青在唬他,嘲讽道:“什么教育部副部长要来调研?你怎么不说省委书记要来调研,国家领导人要来调研啊?就算真要下来,李局长也会亲自通知我,不用你来提醒!好了,今天不好意思了,我是无法放你们进来的,请早点离开吧!”
“我们不回去。你要是不开门,我们就把门砸开!”张青从杨志手中接过砖块,在门上狠狠砸了起来。杨志又到旁边捡了一块,也开始砸门。马有才和他的手下喊道:“你们停下来,停下来!不然我们报警了!”
但是,张青和杨志丝毫没有停顿。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乡镇道路上,有好几辆车灯扫来扫去,随后就听到警笛的声音,还真的是公安的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