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八一站在比姚小海更加靠近悬崖边的地方撒了一泡晨尿,边往回走边说:“没有力量把你往下拽,是你自己的心理在作怪。我们当新兵的时候打枪都不敢把脸露到外面,觉着头一露出就会被人打到。结果一仗下来,死的十成人里面有九成是新兵。”
他明明从姚小海身边不远处走过,但却没有伸手把他往里拽。
东天边已经出现了一抹姻红,预示着新的一天马上开始。
曹八一回到屋里先是精心地擦拭着昨天晚上睡觉前刚刚擦过一遍的军号,然后把红绸布系在上面,再往后把那身电视剧导演送的崭新的志愿军军服系好风纪扣,褂袖折叠得一丝皱纹没有,拿着军号走出了护山小屋。
曹八一出现在姚公子等三人的面前,顿时让他们眼前一亮:军帽端正,军装齐整,左面胸前XX人民志愿军七个字排成两行,胳膊上卷起的衣袖半点皱折都没有。
此时的老人两眼炯炯有神,在刚升起的朝阳的映衬下身上泛着红光,手里的铜号更是金光灿灿。
他沿着被自己踩出的石头路登上了崮顶,前面那只脚的脚尖部分已经悬到了岩石外面。
但他脸上毫无惧色,一手卡腰,昂首挺胸,目视远方,缓缓举起了军号:“哒哒哒——嘀嘀——哒……”
姚公子三人感觉到此时眼前这个人一点也不老,就如同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身后仿佛有枕戈待旦,即将冲向敌人阵地的战士;远处山岗上的云雾,是战场上两军撕杀而腾起的硝烟;呼啸的山风,是冲锋的战士吼出的杀声;在山风中晃动着的遍山的树木,是在冲锋号中奋勇杀向敌阵的万千勇士!
仰面看到头顶上昂首而立的曹八一顶着漫天的霞光,眺望着远处片片白云飘荡,山峰连绵不断,直到天地尽头,俯视脚下雾气茫茫,山鹰翱翔……
三个无良青年在这位老军人面前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曹八一吹过起床号后迈着轻捷的步伐从崮顶上下来,回屋放下了军号,脱下了军装,先来到姚小海面前,看着他曾经湿过,已经半干的裤dang,说:“你连在悬崖边上站的勇气都没有,还想着来山上杀我,太高看自己了。”
姚小海说:“我们上山只是想着把你捆在山上你的屋里,等着有人来救人,没有打算杀你。”
曹八一说:“这里是八仙镇的最高峰,轻易没有人上来,你们把我捆了扔在屋里,如果十天八天没有人过来,我还有命吗?你们还不是等于杀了我。”
姚小海说:“上一回我们看见你穿着过去的军装感到好奇,但缺乏对你们这些老军人的尊重,办错了事,我被公安局拘留了半个月,连我爸也因为护着我丢了官。
我心里憋着气,约了我的两个好兄弟打算来出口气。
我们昨天上午就来了,打听到你住在山顶,用了四、五个小时的时间才上到山顶,躲在树林里看你在没在屋。
你们村里的人说你是号疯子,晚上九点吹过熄灯号后才睡觉,我们三个人每人喝了两听啤酒,吃了一只烧鸡,一直等到你吹号以后又过了一个小时才往这边来。
那两个人是我硬拉来给我壮胆的,我们那天的五个人中只有我被拘留,也只有我爸因为这件事丢了官,是我想来找你出气的,不怪他们两个人。”
曹八一说:“你们五个小崽子与我过不去,怪你爹什么事,他为什么丢了官?”
姚小海说:“招待所的唐所长那天一直偏袒你,我回家对我爸讲了,还编了个瞎话说他欺负我,我爸就把他的副所长给撤了。”
曹八一说:“这件事我知道,我还打算找周市长告状的,是报社的那个田小子拦着没让我找。我对这件事是真生气。你老子当的是公家的官,怎么能因为自己家的儿子就动用公家的权力呢?他这个官该丢。”
姚小海也觉得自己老子丢官也是因为自己,不愿意提这件事,转移话题说:“我现在真的是觉得您不简单,我不该那样对你。那天是我带头与你过不去,昨天夜里也是我古捣着来找你的麻烦。我是刚从拘留所出来又犯事,属于二进宫,您再把我送进去。
和我一起来的这两个人是协从,你把他们两个放了吧,别让他们进去了。
我那个推门的伙计不知中了你的什么机关,门牙都被棍子给打掉了,昨天晚上疼得折腾了一夜,你看他现在嘴肿得比鼻子还高了。”
曹八一朝被蜡条杆子弹到的那个年轻人看去,见整个脸肿得像是一真大糊饼,看不到五官,心下不忍,觉得毕竟他们还都是孩子,犯错知道改就好,也把另外两人的绳子从树上解下来,说:
“先告诉你们三个小崽子,我不是私设公堂,是我一个人看不了你们三个人,没有法子才捆的。我看你们都还是孩子,也知道自己错了,现在就给你们解开绳子放你们走。如果谁还想着报复我老曹头,大可以过来。”
姚小海不敢相信地问:“你连我也放?”
曹八一说:“我是不打算放你的,刚才发现你很仗义,像你这样的人到了战场上不会扔下自己的战友,与我对脾气。”
他先给姚小海解开绳子,其余二人的让他给解开。
鼻钉小伙子被蜡条打掉了一个门牙,嘴肿得发亮,冲着曹八一直躹躬说不清楚话。另外两人则表示他们一定会痛改前非。
曹八一则对他们说:“你们想开了就好了,少耽误时间,赶紧回去给他看牙去。”
姚小海说:“我们开着车来的,车放在了山下的酒店里,下了山一会儿就进城了。他的牙你别担心,他家钱多,换一口金牙也花不了几个钱。”
鼻钉小伙两只眼睛眯了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太阳已经升了起来,一缕阳光透过狭小的木窗洒进了护山石屋内,照在了挂在正面墙上的杨容绒的像框上。
姚小海从门外看到了照片,问道:“老爷子,你们家里还有女的当兵的吗?”
曹八一说:“我家只有我一口人,那个照片是我当年出国作战时的战友,也是我没有过门的老婆,她如果不牺牲的话,就是我今天的老伴。”
姚小海的脸上首次透出凝重的神情,“老爷子,您真是当之无愧的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