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强往后退了两步,避开金秀英因为情绪激动而已经喷出来不少溅到自己身上的唾沫星子,等她抱怨完,才平静开口,“你若是不给,那就让你儿子去坐牢。”
金秀英眼睛里染上血色,面目狰狞,“坐牢?你吓唬谁呢?屁大点儿事至于坐牢?”
章强笑了,“你没看那车牌号?”
“你也不去想想,现在能买得起车的,还有那种车牌号的,有几个简单的?”
“现在只是让你赔钱已经算好的了,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金秀英确实没看到车牌号,但她清楚,那辆车确实不简单,她吞了吞口水,收起刚刚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冷静了些许,“我身上没钱。”
章强早有准备,挑了挑眉,从怀里掏出个提前列好格式的字据,推到金秀英面前,“这简单,签个字儿,我们大队替你把这钱掏了。”
金秀英眯着眼看向章强,蓦地笑了,“还有这好事儿?”
纸条上写的清楚,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欠条而已。
她的眼珠转了又转,签了又如何,到时候还不还不还是自己说了算?
她的算盘打的叮当响,径直在纸条上龙飞凤舞的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伟民抄手站在一旁,慢吞吞的把纸条揣进怀里,才道,“你要是不还,明年、后年、大后年,你家地里的分成就甭想要了。”
“哦,忘了说,学校那边我也会打招呼的。”
金秀英心里的算盘顿了一下,腆着脸笑笑,“怎么会不还呢?”
“您放心,只要我有钱,一定还上。”
地里的分成可不止五十块钱,这笔账,金秀英还是算的清楚的。
不过这口气,她可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不是说那辆车是顾宁宁家的吗?
她不好过,顾宁宁的日子,也别想好过。
拿到字条,章强二人便从金家走了出来。
周伟民将自己手里那破烂烟斗搁到墙上敲了敲,又点上火儿,等到烟斗开始冒烟,才道,“这钱先从我账上出。”
章强猛地抬头,“爸,我跟红燕这点儿钱还是有的。”
“你有又如何?拿了这钱,你跟红燕还过不过日子了?你俩孩子不要了?”
章强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嗫喏几下,没说出口。
“那您在她还上这钱之前,就住在我们家吧。”
起码跟着他俩,还能混上口热乎饭食。
周伟平摆摆手,“不用,我去大队食堂,还能饿着我自己不成?”
他可不是那种讨人嫌的老丈人,知道分寸,不愿意给儿女添麻烦,自然也不会巴巴的凑上去。
“这事儿别跟红燕说。”
周伟民叮嘱道。
章强长叹一口气,没说什么。
回到家,拿了钱,径直就往孟予安家走。
孟予安再度醒来,看看已经投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匆忙推推身旁还在睡梦中的沈书黎,“醒醒,该起床了。”
沈书黎揉了揉眼睛,撑着头,倚靠着床头的墙坐起来,声音带些刚睡醒的沙哑朦胧,“怎么了?”
“元春还在家呢,别睡了,赶紧起来吧。”
孟予安一边说,一边扯开沈书黎的手臂,径直下了床。
刚穿好衣服,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对面依然紧闭着门的房间,松了口气。
门口传来拍门的声音,孟予安疑惑的走上前,“谁啊?”
“我,章强。”
听见熟悉的声音,孟予安才打开门来,“怎么了哥?”
这得是什么急事儿啊!
非得搁这一大早的就来。
她才刚起床呢,看看这太阳所在的位置,分明还不到中午。
章强搓搓手,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这是赔给你朋友的维修费。”
“也不知道够不够,但这已经是哥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孟予安接过信封,拆开来,在手里数了数。
不多不少,五十块钱。
她沉默了一会儿,对章强道,“哥,要不你先进来坐会儿?”
“我对这车也不清楚,不知道这钱够不够,主要是,这也不是我的车。”
孟予安无奈的解释着。
章强站到门口,一向颇有骨气的汉子脸上全是羞赧之意,“应该的应该的。”
问问具体多少钱也好,要是真的不够,也只能慢慢还。
总不能亏欠人家。
毕竟还是自己村里的人做错了事儿。
孟予安走到屋子里,看了看对面紧闭的房门,想了又想,还是抬脚回到自己房间,凑到沈书黎跟前,“沈书黎,那车的维修费得多少啊?”
“章强拿来了五十块钱,我怕不够,让人在院子里等着呢。”
沈书黎看看她手里的钱,并非崭新齐整的大团结,里面掺杂着各种各样的毛票,票上有不少都打着卷。
他想了想昨天见到那车的模样,其实也就坏了扇窗户而已。
对于知道怎么修的他来说,买块儿玻璃换上就成。
但要是让元春送到沪市,五十块钱,指定是不够的。
但看着那卷毛票,沈书黎莫名的就哑了声音。
于是含糊着开口,“差不多吧。”
毕竟是小地方,赔点儿意思意思得了。
这五十块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农场大部分家庭来说,已经够得上一季的收成了,就算是教训,到这儿也已经足够了。
“这事儿你不用管了,我去跟章强说。”
沈书黎说着,坐起身子,抬手拿了件大衣,直接套上就往外走。
反正都是男的,穿戴齐整不齐整的倒是其次,人毕竟还在院子里等着呢。
孟予安扒在窗户上看向院子里正在交谈的两人。
也不知道沈书黎说了什么,章强的脸先是涨的通红,后又缓缓恢复正常脸色,最后脸上居然染上了几分轻松的笑意,被沈书黎三两步送出了门。
孟予安眼巴巴的看着沈书黎,确认章强已经走了之后,才从房间里跑出去,“怎么样?”
谈的如何。
“这事儿翻篇了,元春那儿我来说。”沈书黎道。
可不得他来说吗,这修车的差额,怕是还是得走自己的账。
孟予安没想那么多,只道,“解决了就好。”
毕竟他们二人不比元春,只是来一时,到底还得在这农场里生活呢。
在闹翻与留个脸面知道自己家不好惹之间,这个分寸,想要拿捏到位可是个技术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