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裹挟着初秋的凉意,将殡仪馆外的梧桐叶砸得簌簌作响。
陈默站在檐下,烟头在指尖明明灭灭。隔着雨幕,他望向大厅尽头那张黑白遗照——照片上的李爱国眉眼锋利如刀,仿佛还是二十年前那个拍着桌子骂他“怂蛋”的师父。
“老陈,节哀啊。”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招呼。
周易挺着发福的肚子挤过来,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金表。他递烟的姿势倒还像当年在痕检科时一样熟稔,只是烟盒早从红塔山换成了软中华。
随着暴雨倾斜而下,殡仪大厅门口的人影陆陆续续开始往里跑躲雨。
“老陈,我没想到你也会来啊。”周易往嘴里送了一根烟,随即给陈默也散了一根。
“他是我师父,人走了,我这个徒弟自然要来送一程。”陈默看着大厅尽头的黑白人像,站在殡仪大厅的门口,把香烟点燃。
透过袅袅青烟,陈默看着大厅尽头师父李爱国的黑白人像,照片两旁亲朋好友送的花圈不多,但也让师父走的没那么冷清。
一时之间,悲伤的回忆如潮水般袭来,带着陈默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二十年前,陈默还是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见习警察,那时候他的命好,正好赶上一起刑事案件,分局向辖区内各个派出所征调警员,而他也是在这时候认识了分局刑侦大队队长李爱国。
陈默很有破案的天赋,李爱国经常感叹道:“到底还是你们年轻人,想的远,不像我,现在只能看见眼前这一片儿。”
随着师徒两人的携手配合,他们两人破获了多起大案,而他和他的师父也在警局一路高升,前途不可限量。
按理说,如果能顺利的走下去,师徒两人说不定能在退休时穿着白衬衣退休。
不过,一次事件,改变了师徒二人的命运。
那是8.13大案嫌疑人赵河被逮捕的那天,嫌疑人在广华当地犯下多起奸杀案,其中最小的才只有十四岁,而经过一番调查,犯罪嫌疑人很快锁定在赵家两兄弟赵山和赵河两人。
那个年代不像现在这样,有天眼系统,只要你在城市任何一个角落出现,警察就能马上锁定你的位置,那时候的嫌疑人定罪多靠口供。
于是,为了让赵河说出他哥的位置,早日抓捕归案,他的师父李爱国一时激动推了赵河一把。
这一把推搡如果放在平时,那都算不上什么,毕竟在这个证据搜集方式单一的年代,刑讯逼供是每个刑警都迫不得已的方法。
但那一天的赵河可能是被联防队员太过激动,打伤了脑袋,被师父李爱国推了一把之后,竟然开始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当他把赵河送进医院的时候,医生说他已经进入了脑死亡,在西方国家,基本可以判定为死亡。
此次事件一出,震动了整个广华公.安系统,虽然领导对于刑讯逼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出了人命,而且任何人在未经法院判决之前都是合法公民,就连赵河也不例外。
于是,那天负责审讯的师父李爱国和他几个同队的同事全部被开除警籍,经检察.院核准,李爱国和几名警员还为此坐了几年牢。
而虽然在审讯的那天陈默在和副队长办另外一起案子没有参加,但考虑到陈默和李爱国的关系,局里面也不太好让他继续从事刑侦工作了。
之后的日子,陈默每天的生活就变得简单了,他每天都在给市局领导写信申述师父李爱国的冤屈,但换来的只有一句话:“检察.院判都判了,你难道想翻案?翻案也行,你拿出证据啊!”
一来二去,市局领导也烦了,干脆把陈默调到了市局里面的刑事资料室,让他专门来负责整理刑事资料。
陈默依稀记得,之后的师父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他不再是印象里那个雷厉风行的西北汉子,而是变得唯唯诺诺,甚至出狱之后不敢大声说话。
监狱像是一个大熔炉,它能彻彻底底的改变一个人。
师父的事情对于陈默来说打击很大,之前他在刑侦干的太过顺风顺水,而现在,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人走茶凉这个词。
就连市局门卫的保安大爷都从一口一个陈警官变成了小陈啊...
没了师父给他做靠山,自己又被打入冷宫,陈默的人生好像拐了一个弯。
此后的日子里,他一直待在市局资料室里,做一名无人问津的资料警员,回首过往,他感觉自己每一年都像是把一天过了三百六十五遍。
他的妻子李小凤总喜欢安慰他:“老陈,你之前走的太顺了,碰碰钉子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你还保住了饭碗...”
妻子的安慰固然让他心里感受到了一丝温暖,但陈默清楚,这只不过是自己失败人生中自己骗自己的借口罢了。
他儿子陈晓喜欢看网文,经常和他说主角重生之后的故事来逗他开心,陈默不止一次的想过:
假如我的人生能重来一次的话....
“陈警官!”师母田娟的哭腔刺破雨声。
陈默看着妇人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妻子欲言又止的眼神。二十年了,李小凤劝他的话永远只有一句:“好歹你还在系统里……”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他已经人到中年,到了这个年纪,悲伤是少有的事,情绪也很难再有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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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说过什么吗?”陈默继续掐着烟,火星溅在手背也浑然不觉。
“嗐,能说啥?”周易挠了挠泛青的头皮,“天天念叨‘不该推那一把’,看守所送饭的都说他魔怔了……”
陈默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不是被烟呛的——是记忆里那滩黏稠的血。
审讯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赵河后脑磕在暖气片上的闷响,师父僵在半空的手,还有监控镜头后领导们骤然变色的脸。
周易当年也是市局炙手可热的红人,因为周易有一双能看破一切指纹的眼睛,到了后面重证据轻口供的年代,周易的指纹鉴定帮助陈默的不少案子成功破获。
只是后来,周易发现了下海商机,辞去了市局工作,屁颠屁颠跑去南方创办了一个指纹锁公司,再后来就和陈默断了联系。
不过听说他在南方混得还不错,从他那价值不菲的宝马轿车就能看出。
“算了,我自己打个车就行,不麻烦你了,多谢了,胖子。”陈默笑了笑,拒绝了周易的好意。
周易听到陈默叫自己胖子,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显得十分开心,他用力的拍了拍陈默的肩膀,随后说道:“好!有空去深圳找我,我一定给你安排好!”
烟蒂烫到虎口时,他听见灵堂传来《送战友》的旋律。
这是师父生前最爱哼的调子。当年每破一桩大案,李爱国总要拎着搪瓷缸,用跑调的嗓门在庆功宴上吼完一整首。而现在,哀乐混着雨声砸在耳膜上,像一记迟到的耳光。
“走了。”陈默转身钻进出租车。
后视镜里,周易的宝马车灯在雨幕中晕成两团暖黄。驾驶座上的人似乎叹了口气,但很快被雷声吞没。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耳边却响起了电视台主持人那富有磁性的嗓音:
“为遏制刑事犯罪高发态势,公.安部启动第三次全国“严打”,重点打击暴力犯罪、涉黑涉恶及毒品案件,并首次引入“网上追逃”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