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大荣一脚踏在熊禄尚温的尸体上,手中短刀的鲜血滴落在地,发出“嗒…嗒…”的声响。
这才叫真的尸体还热乎着,地上那一坨肥肉还在那边哆嗦着呢。
他和刘贺新都喘着粗气,眼中混合着复仇的快意与大功告成的兴奋。
然而,一直在旁观察的郑不成却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堆满了焦急与懊恼。
把脑袋上的斗笠一摘,他几步冲到近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十分的责备和九十分的小心翼翼。
主要还是看这俩人拎着刀呢,怪害怕的。
“哎呀!我的二位头领!
你们……你们怎么就这么把他给杀了呀!”
刘贺新这时候正用熊禄的官袍擦拭刀上的血呢,这闻言一愣,不解地看向郑不成:
“不杀这狗官,难道还留着他过年吗?军师,你莫非是怕了?”
郑不成都急得直跺脚了,这时候也顾不上仪态了,指着熊禄的尸体道:
“怕?贫道既然画了押,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是说这后续之事又该如何!
你们把他一刀宰了,倒是痛快!
可接下来呢?
这朝廷一旦得知知州被杀,必派大员甚至军队前来查办、镇压!
我们拿什么去稳住他们?
就靠我们这几十百来号人,和一座刚刚被我们‘洗劫’了的府衙吗?
到时候,我们就是板上钉钉、十恶不赦的反贼!
再无转圜余地!”
郑不成时真疯了,本来他们还留个退身步,这回倒是好了,退身步都封死了。
鲁大荣这时候也冷静了下来,听了郑不成的话,也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眉头紧锁,沉声道:
“军师所言有理……是俺们杀得性起,考虑不周了。
可现在人已经杀了,尸首都凉了,如之奈何?”
又是华夏四大天王,死都死了。
郑不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在狼藉的大厅中扫视起来。
最终落在了蜷缩在角落、吓得浑身颤抖、裤裆湿了一片的主簿姜成身上。
他眼中精 光一闪,快步走了过去。
姜成见这“妖道”向自己走来,吓得魂不附体,也顾不得身下污秽,“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哀求:
“别杀我!别杀我啊!诸位好汉!各位大王!饶命啊!
我……我就是个小小的主簿,身不由己啊!
我愿意投效!
我愿意为诸位大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求留我一条狗命!”
当官实在是得学会察言观色,而很显然,姜主簿的本事很好。
郑不成在他面前蹲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相对“和善”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姜主簿,别急,别怕。
我等并非嗜杀之辈,也不是那等滥杀无辜的九幽恶鬼。
只要你肯合作,性命自然无忧。”
虽然在姜成看来,他这个笑容跟恶狗差不多,可好歹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合作!一定合作!但凭吩咐!”
郑不成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很简单。想请姜主簿,模仿熊知州的笔迹,写一封奏疏。”
“奏疏?”姜成一愣,有些茫然,“写……写什么?”
郑不成呵呵一笑,语出惊人:“自然是——报功请赏的奏疏!”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鲁大荣都愣住了,忍不住问道:
“军师,这……这是什么道理?
我们刚杀了州官,还要替他……报功?”
郑不成站起身,环视鲁大荣和刘贺新,解释道:
“此乃缓兵之计!
这封以熊禄口吻写的报功奏疏,快马递送京城,内容嘛也简单。
就说我陈州官兵英勇,在知州熊禄的英明指挥下,成功挫败了一起规模不小的暴民作乱,击毙匪首数名,余众溃散,州境已安,恳请朝廷嘉奖云云……
如此一来,朝廷接到的是‘捷报’,而非‘噩耗’!
这至少能为我们争取到一个月,甚至更长的安稳时间!朝廷不会立刻派兵来剿,反而可能会下旨褒奖!
这段时间,正好留给我们……”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计划中关键的一环还没来得及细讲,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慌乱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被派去接管府库的庄客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调:
“报——!!!两位头领!军师!大事不好!!”
他喘着粗气,就跟崩了一宿郭一样,几乎站不稳。
“我们……我们按计划去接管城西、城南那三座官仓,准备开仓放粮!
可……可那粮仓里……那粮仓里是空的!颗粒无存!连……连老鼠都没有啊!!”
“什么?!”
“空的?!”
鲁大荣、刘贺新、郑不成三人几乎同时失声惊呼,如遭雷普!
郑不成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那庄客的衣襟,声音都尖利起来:
“你说清楚!三家粮仓,全都是空的?!这怎么可能!陈州再遭灾,官仓也不可能一粒粮食都没有!”
那庄客哭丧着脸:
“千真万确啊军师!我们撬开了所有仓门,里面……里面堆的都是沙包和稻草!做样子的!一粒粮食都没见着啊!”
一旁的刘贺新猛地反应过来,如同暴怒的雄狮,转身就冲向还跪在地上的姜成,一把将他从地上揪了起来,碗口大的拳头几乎要砸到他脸上,怒吼道:
“说!你这狗官的同党!城里的粮食呢?!都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不说实话,老子现在就把你剁碎了喂狗!”
姜成被勒得直翻白眼,屎尿的骚味更浓了,他惊恐万状地尖叫道:
“好汉饶命!饶命啊!我说!我说!那……那粮仓……本来就是空的啊!
熊……熊狗官他……他早就把官仓的粮食……连同之前朝廷拨下来的一部分赈灾粮,一起……一起偷偷运走,不知卖到哪里去了!
他说……他说城里不能留太多粮食,免得……免得那些穷鬼饿不死,聚众闹事……也……也免得朝廷突然来人查验仓廪啊!”
这个消息,比听到熊禄有一百个护卫还让人绝望。
鲁大荣呆呆地松开脚,熊禄的尸体软倒在一旁。他看着郑不成和刘贺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茫然无措的神情,喃喃道:
“空……空的?没有粮食……?”
他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军师!贺新!我等起事时,已对天发誓,要开仓放粮,赈济这满城的饥民!
如今……如今我们杀了狗官,却拿不出粮食……这,这可怎么办?!
百姓们若是知道我们无粮可放,他们……他们还会信我们吗?我们……我们岂不是成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