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拉那句颤抖的低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卡洛斯和麦格尼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千面之影的侍从？

禁术的活体文库？

古老的月光石板？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们隐约在各自种族最古老的禁忌记载中，看到过只言片语的、几乎被神话的时代与存在。

卡洛斯的瞳孔剧烈收缩。

阿维拉王室秘库最深处的某个角落，尘封着一卷残破皮卷，上面语焉不详地提到过一个被称为“千面之影”的神秘存在，以及其麾下。

他一直以为那是先民编撰的史诗传说！

两人的目光，与精灵女王惊疑不定的视线一同，死死锁在下方那道佝偻的身影上。

哥布林大萨满依旧静立门内黑暗，摊开的枯瘦手掌空空如也。

他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仿佛遥远的回忆被触动，又仿佛是对眼前三人猜测的某种……默认？

卡洛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九阶的意志强行压下翻涌的骇浪。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缓缓开口，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斟酌：

“古老的记载……‘千面之影’…………哥布林大萨满，或者……我们该称呼你另一个名字？你……并非这个时代的哥布林，对吗？”

他没有直接问“你是不是千面之影的侍从”，那太虚无缥缈。他换了一种更贴近现实、更能被理解的问法。

麦格尼喘着粗气，接着吼道：“老子不管你是不是什么老古董的仆人！你为什么会我们矮人的‘熔核爆裂’？！还有精灵和人类的禁术！说！你是不是挖了我们祖坟，偷了我们的传承石板？！”

精灵女王也恢复了部分清冷，但声音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神殿的秘典从不外流，更遑论涉及神本源的‘月蚀’神术。若非血脉共鸣与至高许可，绝无可能施展其核心符文。你的身上……我感受不到丝毫月神眷顾或自然精灵的血脉气息。你，究竟是如何‘学会’的？”

面对三人的质问与几乎实质化的惊疑目光，哥布林大萨满终于有了进一步的反应。

他缓缓地，将摊开的手掌握拢。

然后，用那只枯瘦的、布满诡异符文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又点了点自己的心脏位置。

一个极其古老、发音古怪、却奇异地能被三人理解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嘴唇间吐出，音量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规则的共振，清晰地烙印在三人灵魂感知中：

“契。”

仅仅一个字。

但这个字，配合他那指向额头（灵魂）与心脏（本源）的动作，如同惊雷，在卡洛斯、精灵女王、麦格尼脑海中炸开！

契约！

不是简单的魔法契约，不是主仆契约，而是更深层次的、涉及灵魂本源与知识传承的古老契约！在那些禁忌的传说碎片中，只有那种凌驾于寻常种族与时代之上的神秘存在，才可能设下这种能够跨越种族界限、直接灌输知识、甚至可能扭曲生命形态的终极契约！

一个尘封已久的真相地浮现：

百年前，外围区域并非五大王国格局。

传说中，曾有一个强大、神秘、掌握了不可思议知识与力量的人族势力短暂地活跃过，他们的踪迹遍布大陆，与各族都有接触，留下了许多至今无法解释的遗迹和传说。

而后，他们的王国被如今的阿维拉所取代，族人、传奇都销声匿迹。

如果……如果.....这个哥布林大萨满，是那个早已消失的古代人族势力所契约、改造、并灌注了知识的造物……甚至可能是他们留下的监视者或守墓人……

一切似乎都解释得通了！

他为何能掌握各族失传禁术（！

他为何拥有远超当前阶位的诡异力量与战斗智慧！

他为何百年蛰伏，从不主动参与王国纷争！

这个推断，比“千面之影的侍从”更加具体，也更加……让人毛骨悚然！因为那意味着，他们现在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活了至少上百年、承载着某个失落文明遗产、目的未知的“活化石”！

震惊过后，便是如潮水般涌上的惶恐与无力感。

他们三人，新晋的九阶，各自王国的至强者，联手之下，竟然无法奈何一个停留在八阶的“契约造物”！对方轻描淡写间展现出的对力量本质的理解、对禁术的诡异运用、以及那深不见底的底蕴，让他们第一次对自己的“九阶”力量产生了怀疑。

如果……如果对方真的有意，凭借这些诡异禁术和深厚积累，他恐怕早就能够尝试突破九阶了吧？

以他表现出来的实力，一旦突破九阶，那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他们三人，恐怕真的连一招都未必接得住！

麦格尼握锤的手心沁出冷汗，之前的暴怒被一种后知后觉的寒意取代。

精灵女王则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法杖，月华与自然之力在身前无声流转，充满了戒备与不安。

卡洛斯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原本掀桌逼迫精灵矮人下水、联手对抗潜在威胁的计划，在这样一个超出理解的“怪物”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最恐怖的是，卡洛斯知道，百年前，阿维拉王国建国的真相。

如果真是远古时期华夏那位千面之影的仆人，对方是否会为了当年阿维拉王国所做的事情进行报复？

同时，一个巨大的疑问也浮现在他们心头：

拥有如此实力和底蕴，哥布林大萨满若真有野心，百年来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搅动风云，甚至尝试统一外围区域。

可他为什么一直蜷缩在腐烂沼泽，守着这群混乱贪婪的哥布林？

即便哥布林王国数次遭受入侵，损失惨重，他也极少真正出手干预。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契约”内容是什么？

那个早已消失的古代人族势力，给他留下了怎样的使命？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忌惮，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退缩。

卡洛斯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内心的波澜，试图做最后的确认与沟通。他调整了一下语气，尽量显得平和而庄重：

“如果我们的推测对……那么，你蛰伏于此百年，究竟……”

他话未说完，哥布林大萨满那只枯瘦的手掌，再次抬起，做了一个简洁而明确的“停止”手势。

沟通的尝试被直接打断。

那双冰冷的眼眸扫过三人，里面没有任何被揭穿身份的慌乱，也没有炫耀力量的傲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以及一丝……仿佛看着无知孩童般的不耐。

他显然不打算讨论自己的来历、契约的细节，或者任何关于那个古老的话题。

卡洛斯的话僵在喉咙里，脸色一阵青白。

身为九阶强者、曾经的一国之主，何时受过如此毫不客气的打断和漠视？但面对眼前这个诡异的存在，他竟发不出火来。

麦格尼脸色涨红，想骂又不敢骂，憋得难受。精灵女王抿紧了嘴唇，眼神复杂。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哥布林大萨满那苍老、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长句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

“离开。”

“吾，不会出手干预尔等王国之事。”

“内丹，不会给予任何哥布林。”

“尔等纷争，与吾无关。”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说完，他摊开的那只手掌，缓缓举向天空。五指张开，掌心对着那被三人九阶气息搅动、依旧浑浊翻滚的沼泽天空。

没有咒语吟唱，没有魔力波动。

但就在他手掌举起的刹那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宏大、古老、仿佛源自世界本源规则的悸动，以他掌心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紧接着，腐烂沼泽上空，那终年不散的毒瘴与阴云，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开，显露出更高处清澈的天空。

而在这片天空的背景上，一道道繁奥、复杂、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巨大符文，如同星辰点亮般，凭空浮现！

这些符文并非大陆现今流通的任何一种魔法文字或种族符文！它们更加古老，结构更加简洁却蕴含着更深奥的法则韵味，笔画流转间，仿佛有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生命兴衰的虚影一闪而过！

它们相互勾连，形成了一个覆盖整个沼泽核心区域上空的巨大、立体的网络，缓缓旋转，散发出庄严、肃穆、不可违逆的浩瀚气息！

天道誓言！

这个词汇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卡洛斯、艾萨拉、麦格尼的心头！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作为各自种族传承悠久的王者，他们都曾在最古老的秘典、口传史诗或先祖记忆碎片中，隐约知晓这种传说中凌驾于一切世俗契约与魔法誓言之上的至高规则见证！

据说，这是世界本源规则对某些涉及重大因果、足以影响一方天地平衡的承诺，进行的直接铭刻与监督！

一旦立誓者违背，誓言反噬将直接作用于其生命本源与灵魂，轻则修为暴跌，重则魂飞魄散，真灵湮灭！

这早已是失传的秘法，只存在于神话时代！

而今天，他们亲眼目睹了！

哥布林大萨满，竟然能以八阶之身，引动近乎传说中的天道誓言，来为自己的话语作保！

这不仅是实力的体现，更是其身份与背后可能牵扯的因果，达到了某种被世界规则“关注”层次的恐怖证明！

金光符文网络缓缓流转，将哥布林大萨满刚才那三句话的意志，清晰地烙印在每一道符文之中，然后光芒逐渐内敛，符文网络也变得半透明，仿佛融入了这片天空的规则里，但只要誓言有被违背的迹象，它们随时可能再次显化，降下裁决！

面对这如同高山仰止、深不见底的存在，面对这连世界规则都为其见证的誓言，卡洛斯三人心中最后一丝不甘与战意，也彻底熄灭了。

叫来奥格瑞姆？就算四方九阶齐聚，面对这个掌握各族失传禁术、底蕴深不可测、还能引动天道誓言的怪物，他们真的有胜算吗？恐怕拼死一战，最好的结果也是惨胜，甚至可能被对方拖着一两个陪葬！

而对方已经给出了台阶，一个以天道誓言背书的、承诺不干预他们纷争的台阶。

继续纠缠、逼迫？万一真的激怒对方，以对方展现出的诡异手段和对禁术的恐怖理解，留下他们一两人，绝非不可能！

理智，或者说对未知与绝对力量的恐惧，终于压过了一切。

卡洛斯深深地看了下方那道佝偻身影一眼，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忌惮，有敬畏，有不解，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

“阁下的誓言，我们……收到了。”

麦格尼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算是默认。

让他开口服软，比杀了他还难，但这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精灵女王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响起：“愿自然与月光见证今日之言。”她没有说信或不信，只是将誓言置于自然与月光的见证下，这是一种精灵式的、保留最后体面的回应。

临走前，卡洛斯终究还是没能压下心中那最大的困惑。他停下转身的动作，再次看向哥布林大萨满，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所有人心头的问题：

“以阁下的实力与……底蕴，突破九阶，前往更广阔的天地，应是易如反掌。为何……甘愿滞留在这外围区域百年？”

艾萨拉和麦格尼也同时停下了动作，目光灼灼地望来。这也是他们无法理解的谜团。

哥布林大萨满闻言，那只一直举向天空、引动誓言符文的手掌，缓缓放下。

他第一次，做出了一个完整的、带有明确情绪指向的动作，他缓缓地转过身，将那道佝偻、破败、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秘密的背影，留给了空中的三位九阶。

苍老、干涩，却仿佛带着某种亘古沧桑意味的声音，随着他转身的动作，飘渺传来，只有六个字：

“天机……不可泄露。”

话音落，他一步踏入了身后门内的那片旋转黑暗之中。

歪斜的木门，无声无息地，重新关上。

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天空中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半透明天道誓言符文网络，以及下方一片狼藉却已重归死寂的沼泽，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却足以颠覆认知的冲突。

卡洛斯、精灵女王、麦格尼三人，悬停在半空，望着那扇紧闭的破木门，良久无言。

最终，三道颜色各异的光芒，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与迷茫，调转方向，离开了这片被迷雾与秘密笼罩的腐烂沼泽。

他们来时气势汹汹，意图审判与联手除患。

他们走时心神剧震，满怀忌惮与未解之谜。

经此一役，哥布林大萨满，虽未真正突破九阶，却以八阶之身，轻描淡写逼退三位新晋九阶，展露失传禁术，引动天道誓言……其存在本身，已然成为凌驾于当前外围区域一切明面规则之上的禁忌传说。

“一战封神”，名副其实。

而远在华夏城的陈清并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此刻，正带领着数千华夏城居民聚集在领主府门前的广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