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没有声音。

　　只有球鞋滴水落在地板上的嘀嗒声。

　　空调冷风呼呼吹着，混着汗味和湿泥土味，直往鼻子里钻。

　　几个年轻球员缩在角落，毛巾盖在头上，肩膀都不敢抬。

　　输给泰国队，还是半场被按着打，这滋味比外面的暴雨还难受。

　　陈毛站在中间。

　　没拿战术板，没拿笔。

　　那件湿透的白衬衫贴在身上，透出里面皮肤的颜色。

　　他看了一圈这帮垂头丧气的球员。

　　视线停在那个被泥水糊住的队徽上。

　　“觉得丢人？”

　　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更衣室里显得特别刺耳。

　　没人敢接话。

　　本·哈默把头埋得更低了。

　　“丢人就对了。”

　　陈毛走到更衣柜前，伸手在那个队徽上弹了一下。

　　“这是英超冠军球队的队徽。”

　　“虽然你们大多没在夺冠那几场比赛里上过场。”

　　“但只要穿着这身皮，你们就是冠军。”

　　他转过身，盯着所有人。

　　“冠军从来不在烂泥地里打滚认输。”

　　“外面的雨不会停，草皮也不会变干。”

　　“泰国人比你们矮，比你们瘦，但他们跑得比你们快，抢得比你们凶。”

　　“为什么？”

　　陈毛提高音量。

　　“因为他们把这里当战场，你们把它当澡堂！”

　　几个球员身子抖了一下。

　　毛巾被扯下来。

　　一双双眼睛露出来，里面有了点火气。

　　有人把水瓶捏扁了。

　　咔吧一声。

　　哈里·凯恩站了起来。

　　一米八八的大个子，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点顶天立地。

　　他脸上的泥还没擦干净，那条黄色的队长袖标被雨水泡得发黑。

　　“头儿说得对。”

　　凯恩走到更衣室中间。

　　没有多余的废话。

　　也没有那种煽情的演说。

　　他只是环视一圈，把袖标狠狠勒紧。

　　勒进肉里。

　　“我是从热刺租借来的。”

　　“但我不想带着耻辱滚回伦敦。”

　　“这只是友谊赛，没错。”

　　“但这关乎男人的脸面。”

　　他看向角落里的几个后卫。

　　“米克尔，把你那两条长腿迈开。”

　　“摩尔，别让那只‘猴子’再钻你的裆。”

　　他又看向武磊和雷德蒙德。

　　“跑起来。”

　　“把球传给我。”

　　“剩下的交给我。”

　　凯恩伸出拳头。

　　“别怂。”

　　更衣室里的空气似乎被搅动了。

　　武磊第一个站起来，把毛巾甩在凳子上。

　　“干！”

　　接着是马赫雷斯，虽然一脸不情愿，但也骂骂咧咧地站起来系鞋带。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那种英冠球队特有的匪气又回来了。

　　陈毛靠在门边，嘴角动了一下。

　　这小子。

　　天生的领袖。

　　有些东西教不了，那是骨子里带的。

　　下半场开始。

　　雨还在下。

　　也没打算停。

　　拉加曼加拉体育场的积水更深了，踩下去就是一个坑。

　　泰国队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

　　刚才那支软绵绵的英格兰球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饿狼。

　　第50分钟。

　　颂克拉辛想故技重施，再次带球从中路突破。

　　刚过半场。

　　马蒂·詹姆斯没减速，直接就是一记滑铲。

　　连人带球一起留。

　　嘭的一声闷响。

　　颂克拉辛飞出去两米远，摔进水坑里，溅起一片泥花。

　　裁判吹哨。

　　黄牌。

　　詹姆斯从泥里爬起来，脸上全是黑泥，只露出一口白牙。

　　他没看裁判，也没看躺在地上的对手。

　　只是冲着身后的队友吼了一声。

　　“把防线推上来！”

　　这就是英式足球的硬度。

　　技术不行，身体来凑。

　　既然草皮滑，那就让大家一起在泥里滚。

　　看谁骨头更硬。

　　泰国队的节奏乱了。

　　他们那些精妙的小配合在这种高强度的身体对抗下根本打不出来。

　　只要球一离脚，哪怕只有半米，立刻就会有一条腿伸过来。

　　或者是肩膀直接撞过来。

　　每一次冲撞都是实打实的肉搏。

　　第60分钟。

　　凯恩在前场拿球。

　　背身。

　　后面挂着两个泰国后卫。

　　他甚至不用做动作，只是把屁股往后一撅，再肩膀一晃。

　　两个后卫就像撞上墙的皮球，弹开了。

　　凯恩转身就是一脚远射。

　　球贴着草皮飞窜，带起一路水花。

　　可惜打得太正，被对方门将没收。

　　但这一脚把泰国队的门将吓得不轻，手都有点抖。

　　气势这东西，一旦翻转过来，就很难再压下去。

　　看台上的泰国球迷声音小了。

　　取而代之的是远道而来的几千名中国球迷和英国死忠的歌声。

　　“当我们在此……”

　　歌声在雨中飘荡。

　　第68分钟。

　　机会来了。

　　泰国队试图反击，但传球力量小了，球停在积水里。

　　马蒂·詹姆斯冲上去就是一脚解围式长传。

　　这一脚没追求精度，就是往空当里踢。

　　球飞向左路。

　　那里是大片的开阔地。

　　武磊启动了。

　　就在詹姆斯出脚的一瞬间。

　　那种爆发力，简直不像是踢了六十多分钟雨战的人。

　　泰国队的右后卫特里斯坦·杜拼命回追。

　　两人并驾齐驱。

　　前面是一滩巨大的积水。

　　武磊没减速。

　　他直接把球往积水前面一趟，整个人从水坑上飞掠过去。

　　特里斯坦·杜犹豫了一下，脚下打滑。

　　就是这一下。

　　武磊超车了。

　　彻底甩开。

　　单刀赴会？

　　不，角度太小了。

　　特松嫩已经封住了近角。

　　武磊没贪功。

　　他用余光扫到了中路那个巨大的黑影。

　　那是哈里·凯恩。

　　他在两名中卫的拉扯下，像是一辆重型坦克轰隆隆地冲进禁区。

　　武磊左脚传中。

　　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绕过了前点的防守球员。

　　精准。

　　致命。

　　球速极快。

　　凯恩根本不需要调整。

　　他迎着球，整个人把自己扔了出去。

　　鱼跃冲顶。

　　额头狠狠砸在皮球上。

　　嘭！

　　球像炮弹一样轰进球门。

　　连门带人都想一起砸进去。

　　球网剧烈颤抖。

　　1:1！

　　进球后的凯恩没去角球区庆祝。

　　他从地上弹起来，冲进球门把球捞出来。

　　然后转身指着那个还在泥水里喘气的武磊。

　　武磊跑过来。

　　两人在雨中撞胸。

　　嘭。

　　这就是男人的庆祝方式。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力量的宣泄。

　　陈毛在场边鼓掌。

　　这配合。

　　这默契。

　　一个快如闪电，一个重如飓风。

　　这俩人要是磨合好了，英超那些后卫有的受了。

　　扳平比分后，莱斯特城士气大振。

　　最后的二十分钟，几乎变成了半场攻防演练。

　　凯恩成了前场的桥头堡。

　　所有的高空球都被他控制住了。

　　马赫雷斯在右路也开始玩起来了，几个假动作把对方晃得晕头转向。

　　可惜草皮实在太烂，加上运气欠佳。

　　第82分钟，凯恩的一脚转身抽射擦着横梁飞出。

　　第88分钟，武磊的抢点铲射慢了半拍。

　　终场哨响。

　　1:1。

　　比赛结束。

　　所有人都像刚从水牢里捞出来一样。

　　凯恩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武磊一屁股坐在泥水里，累得不想动。

　　虽然没赢。

　　但没人觉得输了。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硬气，比比分更重要。

　　泰国队的球员过来交换球衣。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颂克拉辛，看着詹姆斯，竖了个大拇指。

　　那是被打服了。

　　陈毛走进场内。

　　雨小了点。

　　他挨个拍打球员的后背。

　　“干得不错。”

　　走到凯恩面前。

　　凯恩直起腰，把那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队长袖标解下来，递过去。

　　陈毛没接。

　　“拿着。”

　　“这是你赢回来的。”

　　凯恩愣了一下，手掌握紧。

　　“谢谢头儿。”

　　“还有。”

　　陈毛指了指那边的武磊。

　　“以后多和他聊聊。”

　　“你俩有戏。”

　　凯恩看了一眼武磊。

　　那个中国前锋正在朝看台上的同胞挥手。

　　“他跑位很贼。”凯恩说，“而且知道怎么把球送到我头上。”

　　陈毛笑了笑。

　　这就够了。

　　这趟曼谷没白来。

　　哪怕没拿到那辆宝马i8，这收获也值回票价了。

　　赛后发布会。

　　维猜坐在陈毛旁边，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对他来说，这是最完美的结果。

　　自己国家的球队没输，自己拥有的球队也没输面子。

　　还踢得这么热闹，这么有血性。

　　皆大欢喜。

　　“陈教练展示了英超球队的职业素养。”

　　“特别是下半场，那种拼搏精神，正是我们需要的。”

　　维猜对着话筒大肆赞扬。

　　陈毛只是礼貌地点头。

　　他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两天后的训练课。

　　他在想怎么把这种硬度带回英超。

　　以及。

　　怎么把凯恩和武磊这套组合拳打磨得更锋利。

　　当晚。

　　曼谷的夜景很美。

　　湄南河两岸灯火辉煌。

　　但莱斯特城的球员们没心情欣赏。

　　他们累瘫了。

　　一个个早早回房睡觉。

　　连最爱闹腾的瓦尔迪替身——那些年轻小伙子们，也没力气出去夜生活。

　　除了武磊。

　　他在酒店健身房加练。

　　即使刚踢满全场。

　　他在做拉伸。

　　门开了。

　　凯恩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两瓶水。

　　“还没睡？”

　　凯恩扔给武磊一瓶。

　　武磊接住，笑了笑。

　　“习惯了。”

　　“放松一下肌肉。”

　　凯恩走上跑步机，没开机，只是坐着。

　　“那脚传中不错。”

　　“是你顶得好。”

　　两人相视一笑。

　　男人之间的友谊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一个球，一瓶水，一次默契的配合。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

　　全队登机。

　　回英国。

　　苏晴在飞机上给陈毛汇报工作。

　　“媒体评价很高。”

　　“《泰晤士报》说这是一场展示意志的比赛。”

　　“国内媒体把你和武磊夸上天了。”

　　“还有，维猜先生追加了一笔奖金。”

　　陈毛翻着手里的球探报告。

　　没抬头。

　　“奖金发下去。”

　　“让大家好好休息两天。”

　　“然后收心。”

　　他合上文件夹。

　　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封面写着一行字：

　　【欧联杯资格赛对手：圣约翰斯通】

　　那是苏格兰。

　　那是北境。

　　比曼谷更冷，比泰国队更硬。

　　真正的战争。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