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到林二家时,院门还是大敞开的。
老狗趴在沙堆旁边,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没抬头。
它大概是累了。
堂屋里,林二醒着。
他靠在床头,背后的枕头垫高了一些。
脸上的蜡黄色还在,但眼睛里有了点光。
“林师傅。”
林二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陈默走到床边。
道眼视野里,那股从肝经往全身扩散的灰黑色阴煞之气已经淡了很多。
被贾贵借走的财福确实回来了。
不过回来的不是钱,是福报本身。
福报护身,阴煞就扎不住根。
但阴煞退的速度太慢了。
林二的身体已经被阴煞侵蚀了快一年。
肝经堵死了大半,经络枯的枯、断的断,像一个被抽干过又重新灌水的池塘。
水灌回去了,但塘底的裂缝还在,水在一点一点往外漏。
而林二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够把裂缝补上。
陈默把手搭在林二的手腕上。
脉象比之前强了一些,肝经的位置能摸到脉搏了,但跳得很勉强。
果然,事情就和陈默所想的差不多。
财福虽然回来了,但身体已经到了接不住的程度。
刘萱站在床边,看着陈默的表情。
“陈先生,怎么了?”
陈默把手指从林二手腕上收回来,沉默了几秒。
“财福回来了,阴煞在退。”
“但他的经络被阴煞侵蚀得太久,大部分已经枯死了。”
“财福护得住活的东西,护不住枯死的东西。”
刘萱的嘴唇动了动。
“那……”
陈默没有回答,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黄九从门口走进来。
他走得很慢,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的样子。
他在林二床边站定,低头看着林二。
林二也看着他,四目相对的时候,林二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你回来了。”
黄九点头。
“回来了。”
他在床边蹲下来,两只手握住林二的右手。
两只手叠在一起的时候,林二的手指动了一下。
黄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土黄色的石头,石头里面隐隐透出一团淡黄色的光。
精元石。
四百年的道行,之前渡了两百年给林二,剩下一百多年全在里面了。
陈默的手按在黄九的手腕上。
“你想干什么?”
黄九没有抬头。
“把剩下的道行渡给他。”
“没用了。”
陈默的声音很低,但却很严肃。
“我刚才说了。”
“他经络枯死了大半。”
“就算财福回来,但他的身体已经接不住任何东西了。”
黄九的手指在林二的手背上收紧了,语气坚定道:
“能留一天是一天。”
“一天都留不住。”
陈默看着他。
“你现在把道行渡进去,道行顺着枯死的经络走不到半圈就会散掉。”
“散掉的道行不会消失,会变成一股精气从他身体里往外冲。”
“他现在的身体连自己的阳气都快压不住了,再加上你这一百多年的精气。”
“他不是被救,是被你亲手送走。”
黄九的手开始发抖,感觉全身上下的力气全被抽离了出来。
“那怎么办?”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陈默没有说话,无声的叹了口气。
刘萱站在门口,手捂着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声。
黄九看到陈默的模样无奈的苦笑一瞬,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二的手背。
林二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手腕垂着,手指碰到黄九的头发。
“哭什么。”
林二的声音很轻,似乎在看一位老朋友。
“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黄九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心里忽然涌起股心酸。
陈默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
随后他从破布包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
玉质不算好,青白色的底子上夹着几缕灰絮。
在道眼视野里,玉里面封着一团淡金色的光。
那是他从贾贵身上断下来的福报,也是林二的财福。
福报回到林二身上之后,因为经络枯死接不住,又从缺口处往外散。
陈默在回来的路上,用阎王印把这些散出来的福报收拢了,封进了这块玉里。
“黄九。”
黄九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有泪。
陈默把玉递过去。
“林二的福报,我封在这块玉里了。”
“他的身体接不住,但福报本身没有散。”
“玉能养福,你把它带在身边,福报就一直都在。”
“剩下的时间……”
陈默看了一眼床上的林二,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二的眼睛半闭着,表情很安详,像是悬了很久的心终于放下了。
黄九接过那块玉。
玉入手温润,他把玉贴在掌心里,感觉到里面那团淡金色的光在轻轻跳动。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玉放进林二的手心里。
林二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收拢,把玉握住了。
黄九在他床边跪下来,对着陈默,额头抵在地面上。
“陈先生,谢谢。”
陈默把他扶起来。
“不用谢我。”
黄九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陈默和刘萱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黄九站在堂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陈先生,我不回魔都了。”
陈默轻轻点头,似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知道。”
“剩下的时间,我在这儿陪他。”
黄九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抖。
陈默看着他。
“两个月以后呢?”
黄九看着窗外陈默久久沉默不语,语气中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等那时,我给他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