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拍他。
梦游的人不能随便叫醒,魂魄在外面飘着,强行叫醒了容易丢魂。
他把身体往旁边让了让,后背靠着门框,给二虎让出一条路来。
二虎迈开步子,走进房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像是在睡觉,倒像是在数步子。
走到房间正中央,他停下来面朝门口的方向,然后慢慢蹲下去。
他开始做动作。
两只手往前伸,在空中抓了一下,然后往回拉。
再往前伸,再往回拉。
动作很机械,一下一下的,像是面前摆着一台看不见的织布机。
他在上面重复同一个工序。
陈默眼神一凝,掏出手机,打开录像。
屏幕上的二虎还在做那个动作,一遍又一遍。
月光照在他后背上,背心的领口都湿了好多。
大概过了两分钟,二虎的动作变了。
他的动作从织布变成了翻东西,两只手在地上摸来摸去,像是在找什么丢了的东西。
他摸得很仔细,摸完一块地板砖再摸下一块。
摸到墙角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陈默看到他嘴角还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眼睛里还流出两行眼泪来。
也就在这时,二虎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回了自己屋。
嘴角那丝笑终于消失了,眼泪也不流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起来。
陈默站在走廊里等了片刻,确认二虎没有再起来,才转身回了房间。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躺回床上,但没再睡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段画面,二虎刚刚做的那些动作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梦游的人做的动作一般都是日常生活的重复。
但二虎这辈子没织过布,也不该在梦里找什么东西找到哭。
陈默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他看着那条白线,一直看到窗户外面泛起了鱼肚白。
第二天一早,陈默听到后厨传来切菜的声音才起了床。
他走到后厨门口,二虎正蹲在地上剥葱。
听见脚步声,二虎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陈哥,早啊。”
“早上吃面条,腊肉卤子,马上就好。”
“行。”
陈默视线一直在二虎的脸上,不过二虎脸上没什么异常。
眼睛也不红,精神头挺好,昨晚的事他什么都不记得。
等面条端上来,两个人坐在柜台前面吃。
陈默吃了半碗,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了翻,把昨晚那段视频调出来,推到二虎面前。
“你看看这个。”
二虎嘴里还塞着面条,探头看了一眼屏幕。
他看到自己蹲在地上做动作的时候,筷子停住了。
视频放完,二虎转头看着陈默,眼睛瞪得溜圆。
“陈哥……这是我?”
“是你,凌晨三点多。”
二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好像在检查自己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确认什么都没少之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迷茫。
“我咋啥都不记得?我以前不梦游啊,我娘说我睡觉跟死猪一样,打雷都醒不了。”
“我知道。”
陈默把手机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所以才奇怪。”
他站起来,走到神龛前面,抽出三根香点上,插 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来,在祖师爷画像前面绕了一圈,慢慢散开。
“铺子里有神龛供着,每天早晚三炷香不断。”
“你跟着我这么久了,身上也有点道行,一般的东西进不了你的身。”
“而且你昨晚做那些动作,不像是普通梦游。”
“普通梦游是重复日常,你那些动作没有一个是你平时做的。”
陈默转过身,看着二虎。
“你好好想想,昨天有没有碰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吃过什么不该吃的,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二虎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
“没有啊。”
“昨天咱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古城逛了一圈,吃了汤圆,看了皮影戏,救了一个孩子,然后就回来了。”
“回铺子之后呢?”
“回铺子之后就收拾东西啊。”
二虎说着,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一样一样地指。
“糖炒栗子放这儿,花生酥放这儿,麻花挂后厨了,米酒坛子放墙角了……”
他的手指移到神龛旁边的架子上,忽然停住了。
“还有花瓶。我把花瓶放架子上了。”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只花瓶上。
花瓶安安静静地立在架子上,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昨晚他看过这只花瓶,底款是光绪年间的民窑仿品。
画工还行,但不是什么大法器,当时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但现在再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陈默走到架子前面,把花瓶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瓶身上的梅花还是那几枝梅花,底款还是那几个字,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当他用手指敲了敲瓶身的时候,道眼视野里忽然闪过了一丝极淡的阴气。
那股阴气很微弱,藏得很深,藏在梅花的黑色枝干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二虎,这花瓶你买的时候,那个摆地摊的老头跟你说了什么?”
二虎想了想,说:
“没说啥特别的。”
“就说这是他家传下来的老物件,他儿子嫌占地方不要了,他就拿出来卖。”
“我看瓶子挺好看,问多少钱,他说一百二,我就买了。”
“他没说别的?”
“没说别的。”
陈默把花瓶放到柜台上。
他重新用道眼扫了一遍,这回看得更仔细。
梅花有五瓣,每一瓣的轮廓都用一道极细的黑线勾勒出来。
那黑线不是釉彩,是画上去之后又被人用什么极细的东西描了一遍。
他把花瓶凑近了看,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条黑线,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然后他明白了。
那黑线是用骨灰掺着墨描的。
骨灰里残留着死者的执念,描在花瓶上,被釉彩封住,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但只要花瓶被人带回家,放到有人住的地方,
里面的执念就会慢慢渗出来,缠上离它最近的人。
所以二虎在梦里织布、找东西、流眼泪。
那些都不是他的动作,是那个死者的动作。
死者生前大概是织布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死的时候还在哭。
“这花瓶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