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听到这话,看了一眼镜子中的倒影,淡淡道:
“没错,灵魂不会变。”
“你换过多少张脸,灵魂的本相始终是这一个。”
“替身胎子要照着这个刻,你的魂魄才能在里面待得住。”
姜若雪的目光在镜面上停了很久。
她的手指抬起来,在镜面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真的碰上去。
“我活了两千三百年,换了少说也有几十张脸。”
“每一张脸都是新的,每一个身份也是新的。”
“刚开始那几百年还会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的新样子,看到后来连看都懒得看了。”
她把手指收回来:
“族里的长辈说过,长生最大的代价不是活得久。”
“是活到最后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二虎在柜台后面听了这话,抠了抠后脑勺,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个活了二十来年的普通人,实在没法想象两千年是个什么概念。
陈默没有接这个话。
他把定魂镜平放在柜台上,用一张黄纸盖住镜面。
然后拿起铜刀,在那截阴槐木上落了第一刀。
他刻替身的手法很稳,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没有半刀是多余的。
不过陈默没有照着姜若雪现在的脸刻,而是照着定魂镜里那张模糊的轮廓刻的。
虽然那张脸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大致的线条和比例,但陈默每一刀都刻得极准。
二虎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陈哥,你这刻的是谁啊?怎么不像姜姑娘?”
“替身不是替脸,是替魂。”
陈默头也没抬,淡淡道:
“脸刻得像没用,魂魄进去以后认的是频率,不是五官。”
“频率对不上,脸刻得再漂亮也是块死木头。”
二虎哦了一声,挠了挠头,没再问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陈默放下铜刀,拿起朱砂碟子和描笔。
陈默在替身胎子的脸部位置细细地描画了五官。
描完之后,他又用刀尖在额头刻了三个极小的篆字。
然后把替身放在定魂镜的镜面上,用一块黑布盖好。
“胎子今晚放在定魂镜上过一夜,明天就能用。”
“你明天这个时间再来取。”
姜若雪点了点头,从木椅子上站起来。
她理了理旗袍的下摆,走到柜台前面,又看了那截被黑布盖着的替身一眼。
“陈先生,大恩不言谢。”
陈默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客气。
姜若雪也没多说,寒暄了几句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二虎把铺子门关上,转身走到柜台前面。
他盯着那块被黑布盖着的替身看了半天,又看了看陈默,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陈哥,你刚才说那木头是千年阴槐木?”
“那玩意儿是不是特别贵?”
“我以前听村里老人说,阴槐木长一百年才多一圈年轮,千年份的得有水桶那么粗吧?”
陈默点了点头。
“千年阴槐木是爷爷留下来的存货,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
“所以收她三十万。”
顿了顿,他转而看向姜若雪离去的方向道:
“行了,把油灯灭了,今天不营业了。”
陈默把袖口往上撸了撸,重新拿起铜刀。
“替身今晚得雕完,你先去睡,不用等我。”
二虎闻言没去睡,只是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陈默旁边。
二虎看着他一刀一刀地雕那截阴槐木。
墙上的指针从两点走到三点,又从三点走到四点。
等陈默雕完最后一刀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发亮了。
他把铜刀擦干净放回抽屉里,将雕好的替身重新放回定魂镜上,盖上黑布。
那截原本什么都不是的死木头,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黑布下面。
隔着布都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灵气存在。
隔天晚上。
老城区后街的路灯和昨天一样只剩巷口那一盏亮着。
陈默和平时一样,油灯点上,把椅子搬到柜台后面坐好,泡了杯热茶。
二虎蹲在门口啃西瓜,啃完一块又拿一块。
陈默翻着那本老头子留下的笔记,有一页没一页地看。
从十二点等到两点,又从两点等到三点。
除了巷口偶尔蹿过一只野猫,一个上门的客人都没有。
二虎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
后街上空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陈哥,昨天那个姜姑娘不是说今天来取替身吗?”
“这都快三点了,怎么还不见人?”
陈默把老书合上,放在一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和二虎并肩站在门槛上,看着巷口的方向。
眉心那一点金光又闪了一下。
周围的气息都很平常,也没有什么鬼气或者怨气的存在。
但不对劲。
空气中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气味,不是后街平时该有的味道。
这种味道之前陈默也遇到过,就是那种成型之后的妖族才会有的气味。
此时,陈默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看向气味传来的方向,对着二虎道:
“二虎,带上符文棍。”
“啊?咋了默哥?”
“出事了。”
说着,陈默已经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那股气味的来源不在铺子附近,应该在东边隔着大概一公里多的位置。
二虎虽然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一看陈默那张脸就知道不是开玩笑的。
他抄起靠在墙边的符文棍,三步并两步追上陈默,两个人沿着后街的小路一路往东。
穿过两条巷子,又拐了一个弯,前面是一片还没改造的老居民区。
这里的路灯早就坏了,整片区域几乎全黑,只有几栋楼的窗户里透出一两点模糊的光。
空气中那气味越来越重,重到二虎这样的普通人都能感觉到。
两人最后在前面一栋废弃的三层老楼停下。
刚停下,就看见路边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紫色旗袍,头发散了,盘发的簪子掉在不远处的地上。
姜若雪。
她侧躺在地上,旗袍上全是灰,左袖从肩膀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露出来的手臂上有一道极深的抓痕,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弯。
而在她身前不到十步的地方,站着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