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微微摇头,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可怜她的遭遇,这没错。”
“但你用纸扎之身强行留她在阳间,她的魂魄每天都在承受阳气灼烧之苦。”
“这算不算是折磨她?”
“第二,你用民俗阴食去坏李响的肉身。”
“为了不让他马上死,你还用邪法护住了他的生机,对不对?”
老者眉头一皱,没有说话。
“你这样做,是在养一具极凶的活尸邪壳。”
陈默的声音沉了下来:
“活人一旦彻底尸化失控,神智全无,只会遵循吸血的本能。”
“这城北拆迁区周围,住着多少孤寡老人和外来务工的普通人?”
“一旦李响失控,这周围的无辜百姓都要跟着遭殃。”
“到时候,这涂炭生灵的罪孽,是算在那个可怜的女鬼头上,还是算在你这个扎纸匠的头上?”
陈默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以为你是在帮她报仇,其实你是在把她往永不超生的万劫深渊里推。”
“她本来是被害者,到头来却要背负无数人命的业障,这就是你的替天行道?”
“这……”
老者听完,如遭雷击,整个人委顿在竹椅上。
他那双枯槁的手微微颤抖着,眼中闪过一抹后怕和慌乱:
“老汉我只想惩治恶人,没想过会酿成这么大的祸事。”
“我真的一心只想帮那丫头出口恶气啊……”
“所以,你这是好心办了坏事。”
陈默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看着老者说道: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李响刚才已经答应我,明天一早就会去自首,交代杀妻骗保的所有罪行。”
“阳间的法律会判他死刑,让他用命来抵偿。”
“你,现在把阿珍的魂魄放出来吧,让他们见最后一面,把这因果解了。”
老者沉默了良久,看着地上的李响,终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是老汉我肤浅。”
“道长,你说得对,不能为了惩治一个恶人,把阿珍也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老者转过身,缓缓走到正堂一侧的供桌前。
供桌上放着一个未刻字的黑色木牌,前面燃着三炷已经快烧完的清香。
老者双手合十,对着牌位轻轻一拜,低声道:
“阿珍,恶人已有恶报,出来见最后一面吧,这位道长会送你走完最后一程。”
话音落下,牌位里缓缓升腾起一缕淡淡的白烟。
那白烟在半空中迅速凝聚,很快便化作了一个穿着红围裙的年轻女子虚影。
正是李响死去的妻子,阿珍。
此时的阿珍脸上已经没有了在厨房做饭时的空洞。
但她一低头看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响时。
那张清秀的脸瞬间扭曲,双眼里爆发出无尽的怨气。
“李响!你还我命来!!”
阿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两只手瞬间化作漆黑的鬼爪,疯狂地朝着李响的喉咙抓了过去!
“啊!阿珍!阿珍我错了!老婆!我真的错了啊!”
李响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往后爬,一边拼命用头撞击着地板求饶。
“吼!!”
鬼爪撕裂空气,眼看就要将李响的脖子生生扭断。
“定!”
千钧一发之际,陈默动了。
他身形如电,瞬间挡在李响身前,右手并指如剑。
一张淡金色的符箓稳稳地贴在了阿珍的鬼爪之上。
符纸散发出温和的金光,将阿珍身上的怨气强行压制了下去,但并没有伤到她的魂魄。
“放开我!我要杀了这个畜生!”
“我要杀了他!”
“他用湿毛巾捂着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他老婆?!”
“放开我!!”
阿珍在金光中剧烈地挣扎着,哭喊声震耳欲聋。
陈默有些无奈地叹口气,淡淡道:
“阿珍,冷静点。”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但他明天去自首,阳间的律法也会惩治他。”
“可如果你现在亲手杀了他,你手里就沾了人命,这就犯了阴律。”
“到了阴司,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委屈,判官笔下无情,你也成了杀人犯。”
“别说投胎转世,你连阎王殿的门都进不去,只能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尽折磨。”
“为了这样一个烂人,搭上自己的永生永世,值得吗?”
阿珍听了陈默的话,挣扎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但她依然咬着牙,恨恨地看着李响: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他!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他现在这副半尸化的样子,体内的尸毒会被我封印起来。”
“等到明天他进了局子,他会亲眼看着自己一天天烂掉,却无能为力。”
陈默看着阿珍,语气放缓:
“这难道不比你一爪子捏死他,更解恨吗?”
阿珍看着地上那个尿了裤子的丈夫,再看了一眼陈默。
眼中的黑气终于开始一点点消散,最终化作了无助的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跟着他吃了多少苦……”
老扎纸匠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劝道:
“阿珍,听这位道长的吧。”
“老汉我当初答应帮你,是想帮你出气,却不知道会害了你。”
“去吧,下辈子一定会遇上更好的人!”
见阿珍终于平复了执念,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面色肃穆,瞬息间召唤出了阎王印。
“阎王镇煞,阴阳分明。”
陈默双手托起阎王印,口中朗声念道:
“太上敕令,超拔幽魂,脱离苦海,早赐超生,阎王有令,诸邪退避,阴路开!!”
“轰!!”
一道纯净的金色光芒从阎王印上暴射而出,瞬间将阿珍的魂魄包裹在内。
在金光的洗礼下,阿珍身上那件褪色的红裙渐渐褪去。
最后化作了一身干净整洁的白衣。
她那原本有些虚幻扭曲的面容,也重新变得安详。
她深深地看了李响最后一眼,仿佛是在向这段不幸的婚姻做最后的告别。
随后,阿珍转过身,对着陈默和老扎纸匠微微躬身,盈盈一拜。
虚无缥缈的声音在空气中散开。
下一秒,她的身躯彻底化作无数亮晶晶的金色光点消散于黑夜之中。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老扎纸匠看着阿珍顺利往生,长舒了一口气。
对着陈默弯腰一揖到底,语气中满是敬佩: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高深的道行,还持有此等阴司重宝。”
“道长真乃高人,老汉我,受教了!”
一旁的李响看到自己妻子的魂魄消散,也随之松了一大口气。
“陈先生!陈先生!我是不是已经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