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子躺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这一刻,他只觉得浑身虽然虚脱无力,但原本仿佛随时要被撕裂的痛苦彻底消失了。
这会的他呼吸顺畅无比,背后里的阴冷也被一股淡淡的暖意所取代。
“好……好了?”
“二哥,老四,你们在天之灵看见了吗!我们活下来了!!”
高个子眼眶一红,两行热泪顺着满是污垢的面颊滑落。
他们五兄弟一起去倒斗,原本以为是条通往富贵的康庄大道,却没想到最后成了生离死别的鬼门关。
“大哥,我身上真的不热了,肚子也不疼了!”
矮胖子一抹脸上的眼泪和唾沫,激动地从地上爬起来。
虽然手脚还在发软,但那一脸的喜悦却是掩盖不住。
“陈掌柜,您是活神仙啊!谢谢陈掌柜救命之恩!”
驼背老三更是不顾身上的脏污,噗通一声跪倒在陈默面前。
对着冰冷的地面结结实实地磕起头来。
“行了,别磕了。”
“我这儿是白事铺,天天见的是死人,不兴这一套。”
陈默拍了拍手,踱步坐回柜台后的椅子上,脸上没有太多波澜:
“既然命保住了,那现在咱们该谈谈钱的事了。”
“昨晚带你们去驼峰山,加上今天这出,该拿的规矩,一分都不能少。”
高个子一听,没有半点怨言,反而神色一凛。
他很清楚,在江湖上,越是陈掌柜这样有真本事的高人,规矩就越是大过天。
“对,对!规矩,规矩不能破!”
高个子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急切地在自己身上摸索着。
他先是掏出自己那个磨得掉皮的钱包,把里面所有的整钱,零钱一股脑全部倒在柜台上。
随后转过头,红着眼睛冲着还在发愣的两个兄弟吼道:
“还愣着干啥?”
“把身上所有的钱,全部给我掏出来!快点!”
矮胖子和驼背哪敢怠慢,忙不迭地在自己身上搜刮着。
一时间,柜台上堆起了一叠杂乱无章的钞票。
有一百的,有五十的,还有大量十块、五块甚至一块的毛票,中间还夹杂着不少亮晶晶的硬币。
高个子用那双满是老茧和泥垢的手,颤抖着将这些钱整整齐齐地叠好,用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到陈默面前。
“陈掌柜……”
高个子深深地低着头,声音里满是局促:
“我们哥仨身上所有的现金,都在这儿了。”
“我们出门前留了点生活费,剩下的都在这,拼拼凑凑,刚好一万块钱零二十三块。”
“我们知道……像您这样救命的恩情,这一万块钱连给您塞牙缝都不够。”
“但……但这确实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拿出来的所有现金了。”
说到这,高个子咬了咬牙,眼眶里闪烁着决然的光芒:
“我们下墓倒出来的东西,其余的都在我们五菱宏光后备箱的蛇皮袋里。”
“虽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宝贝,但也值几个钱。”
“我们一件都不敢留,全部留给您!”
“另外,等我妈在医院把换肾的手术做完了,我们兄弟三个就是去工地搬砖,也一定在一年之内,把剩下的诊金给您补齐!”
“求您……求您先收下这些!”
二虎坐在一旁,看着那叠揉得皱巴巴的零钱。
他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也是苦哈哈出身,家里也有个常年病恹恹的老娘,太懂得一分钱逼死英雄汉的滋味了。
二虎拉了拉陈默的衣袖,把声音压得极低,有些同情地说道:
“陈哥,要不先给他们留着吧?”
“俺听说那尿毒症可是个无底洞,换个肾起码得几十万,后续吃药排异更是天天烧钱。”
“这一万块钱,在医院里怕是连几天的药费都不够打进去的。”
陈默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地看着那一叠零钱,又看了看低着头战栗的高个子。
空气一时间有些安静。
高个子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生怕陈默嫌少而动怒。
“把钱收回去吧。”
陈默终于开口了,轻轻将柜台上那叠杂乱的钞票推回到了高个子的面前。
高个子如遭雷击,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急得眼泪夺眶而出:
“陈掌柜!您是嫌少吗?我们真的没有不敬的意思!”
“我们真的会还钱的,我高老大可以用祖宗的名义发誓!”
“求求您,别嫌弃,我们……”
“起来。”
陈默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高个子一窒,下意识地闭上了嘴,讷讷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若真是嫌少,昨晚便不会跟你们去驼峰山。”
陈默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陈默开开白事铺,挣的是阴德钱,不是昧良心的黑心钱。”
“你妈换肾需要这笔救命钱,后续的排异治疗更是一笔天文数字。”
“你把这钱给我了,你妈在医院等死吗?”
高个子愣住了,他看着陈默,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笔诊金,先记在白事铺的账上。”
陈默放下茶杯,淡淡道:
“你们的命是你们自己的,留着有用之躯去照顾你们的老娘。”
“等什么时候你们度过了眼前的难关,老娘身体好转了,手里有了余钱,再自己送过来。”
“我这人不差你这一万块,但我的账,也从没有人敢赖,明白了吗?”
高个子捧着失而复得的钱,整个人颤抖得不成样子。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明白了……明白了!”
“陈掌柜,您的恩情,我高老大这辈子记在骨头里!”
“您就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是活菩萨啊!”
“行了行了,俺说你们大老爷们的,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哭鼻子抹眼泪的?”
“看着让人肉麻。”
二虎在一旁也是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粗声粗气地骂道:
“俺陈哥最讨厌这一套了。”
“赶紧走,去医院伺候你们老娘去。”
“还有,要是让俺知道你们以后还敢去摸金倒斗,俺二虎第一个用符文棍打断你们的狗腿!”
“不敢了!再也不倒了!”
高个子连连抹去眼泪,神色决然:
“我们哥仨要是再碰那行,不用您动手,我们自己把手剁了!”
“陈掌柜,二虎兄弟,我们这就告辞了!”
三人对着陈默和二虎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才互相搀扶着,走出了白事铺。
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二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陈哥,其实这天底下,苦命人还是多啊。”
“命数天定,因果自担。”
陈默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他们能遇到我,说明命不该绝。”
“关门吧,回去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