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开口道。
二虎赶紧收起船桨,把锚链往水里一扔,有些疑惑地看着四周空荡荡且冰冷漆黑的江面:
“陈哥,大山兄弟就在这儿?这光秃秃的,啥也看不见啊。”
陈默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合上双眼。
片刻后,他再次睁开,双眼之中隐隐有金色光芒一闪而逝。
道眼开启。
刹那间,原本漆黑一片的江水在陈默眼中变得通透起来。
他穿透了层层浑浊的黄泥水,直视向四五米深的水底。
只见乱石堆积的江底,有一道穿着蓝色工装的人影。
那人影蜷缩在两块巨大的塌方落石之间,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幽蓝色怨气。
他的面部朝下,身体有些僵硬,双手却死死地扣在石缝里,仿佛要将自己融进这青江的泥沙之中。
“找到了。”
陈默收回道眼,转过头对二虎说道:
“大山就在正下方四米左右的石缝里。”
“下无情钩吧。”
二虎听到陈默的指令,神色一正,立刻收起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
捞尸是个细致活,不仅需要力气,更需要手感和对死者的敬畏。
他走到船舷边,搓了搓双手,吐了口唾沫,一把抓起那只带着倒钩的粗 重铁锚。
这只无情钩在白事铺里专门做过特殊处理。
上面浸透了特殊的香油和狗血,专治各种水下不易打捞的遗体。
“大山兄弟,二虎来带你回家了,得罪了。”
二虎低声念叨了一句,随后深吸了一口气,瞄准陈默指示的方位,用力将无情钩甩了下去。
“扑通!”
铁钩带着粗 重的麻绳迅速沉入水中,在江面上激起一圈白色的水花。
二虎双手拉着绳子,一点点地往下放。
绳子在水流的冲击下微微有些紧绷,二虎用手指轻轻搭在绳索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水底传来的反馈。
一米、两米、三米……
突然,二虎的手指一跳。
他感觉到绳子顶端传来了一股阻力,这力量不像是撞击石头的坚硬,倒像是挂住了一团厚实的棉花。
“挂住了!”
二虎心中一喜,双手用力拉紧绳子,准备往上提。
“嗯?!”
然而,这一提之下,二虎的脸色却变了。
他只觉得绳子那一端沉重无比,仿佛挂在了一块几吨重的花岗岩上。
他憋得满脸通红,浑身肌肉紧绷,但水底下的东西却纹丝不动。
“卧槽,好沉!拉不起来啊陈哥!是不是挂到石头缝里了?”
二虎咬着牙大喊,汗水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刘萱见状,有些担忧地走上前:
“二虎,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捞尸的绳子不能有第二个人接手,容易乱了阳气。”
二虎咬死牙关,浑身力气用到了极致,额头上青筋暴起。
陈默再次运转道眼朝水底看去。
水底下,无情钩的倒钩确实牢牢地挂住了大山那件蓝色工装的后背。
然而,大山那具有些发胀的尸体,此时双手却死死地抠着水底的石缝,指甲里全是泥沙。
他的双脚被一团黑色的煞气缠绕,他好像在拼命地往下扎,跟二虎的力道做着无声的对抗。
“不是挂住石头。”
陈默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对二虎说道:
“是大山自己不想上来。”
“啊?为啥啊?”
二虎愣住了,手上依然死死拽着绳子,不敢松劲:
“大娘都在这儿守了三天了,大山兄弟咋还不愿意回家呢?这水底下多冷啊。”
陈默看着瘫坐在旁边,神色凄凉的李翠兰,轻声解释道:
“大山是个天生残疾的孩子,生前在李家村和化工厂,不知道受了多少白眼。”
“他心思敏感,总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的累赘,连累了大娘一辈子。”
“如今他淹死了,知道捞尸需要花一大笔钱。”
“他怕自己这副鬼样子回去,会继续拖累大娘,让大娘把养老的积蓄都花光。”
“大山死前憋着一口气,他宁愿烂在这冰冷的江底,也不想再给家里添麻烦。”
听到这话,原本一直木然坐在原地的李翠兰,浑身都在不断颤抖。
大娘颤巍巍地爬到船舷边,干枯的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皮,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了出来。
她看着那黑漆漆的江水,对着江面嚎啕大哭:
“大山呐!我的傻儿啊!”
老妇人的声音在雨夜的江面上回荡,凄凉无比:
“你咋能这么想啊……娘从来没嫌弃过你啊!”
“大山,你爹走得早,娘这辈子就指望你一个人了。”
“你就算是个瘸子,是个残疾,那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李翠兰一边哭,一边用手拍打着江水,浑浊的江水溅了她一脸:
“大山,你跟陈掌柜上来吧,娘接你回家!”
“咱们回李家村,娘不要他们的赔偿,娘就守着你……”
“你别在冷水里泡着了,娘心疼啊!大山,跟娘回家啊!呜呜呜……”
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用干枯的手掌不停地拍打着铁皮船舷。
那声音在空旷的绝壁间不断回响,令人闻之落泪。
就在老妇人哭喊完的刹那,二虎突然感觉手上那根绷得笔直的麻绳一松。
水底下那股死死对抗的力道,在这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松了!陈哥,能拉动了!”
二虎大喜,赶忙咬紧牙关,双手飞速交替,将绳子一圈一圈地往上提。
一阵沉闷的水花翻滚声响起。
一具穿着破烂蓝色工装的蜷缩尸体,终于被拉出了水面。
大山的脸已经被江水泡得有些发白发胀,甚至有些变了形。
但在他出水的那一刻,他那双紧闭的眼睛里,似乎有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融入了青江之中。
“大山!!”
李翠兰发出一声凄惨的哭喊,整个人直接从椅上跌落下来,扑在了甲板上。
用那双满是皱纹和老茧的手紧紧抱住大山冰冷的尸体。
“儿啊……娘带你回家……咱们回家……”
老妇人抱着儿子,坐在满是泥水和垃圾的甲板上。
她把脸贴在大山冰凉的脸上,哭得几乎快要断气。
看到这一幕,二虎和刘萱都沉默了。
二虎有些难受地抹了抹眼睛,转过头去看着江面,肩膀微微耸动。
而刘萱站在船头,看着那对在雨夜中紧紧相拥的母子,眼眶瞬间红了。
她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一块大石堵住了一样,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一滴温热的眼泪,悄然顺着刘萱的脸颊滑落。
陈默轻轻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刘萱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和:
“人各有命。”
“大山这辈子受了太多苦,如今怨气散了,也算是一种解脱。”
“他去下界投胎,下辈子定能落个好人家,当个健全的人。”
刘萱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地看着陈默,轻轻点了点头。
“二虎,回岸吧。”
陈默看着远处的江岸,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铁皮船缓缓驶回江城码头。
此时的码头上,已经停了几辆闪烁着警灯的车子。
张局长披着雨衣站在岸边,看到铁皮船靠岸,立刻带着几个巡捕和法医迎了上来。
“陈先生,辛苦了。”
张局长看着被抬上案的大山尸体,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李翠兰,叹了口气,对手下吩咐道:
“赶紧把大娘扶到车上去歇着,动作轻点。”
众人齐心协力将大山的尸体用白布盖好,抬上了车。
李翠兰跟着车子缓缓离去,临走前,她隔着车窗,一边抹眼泪,一边不停地朝陈默三人的方向点头致谢。
码头边,江风吹过,卷走了最后一丝大雾。
刘萱看着远去的车灯,有些出神。
陈默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
“走吧,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