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武大。
初秋的风卷着枯叶,在空旷的广场上打着旋儿。
往日喧闹的校园,此刻却安静得有些吓人。
所有人都捧着手机,或是盯着巨大的电子公告屏,在那短短几行字面前,久久失语。
那条红色的通告,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眶发热。
机甲学院的训练场内。
几个原本正在调试机甲引擎的高年级学生,此刻手里握着扳手,满手油污,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立原地。
“去了……真的去了。”
一个男生喃喃自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摘下眼镜,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发颤。
“那是天渊啊。”
“死亡率最高的防线,连八阶武者都不敢说能活着回来的地方。”
“陈凡才大一啊……他才刚入学几个月!”
就在昨天,他们还在讨论三院会武的惨败,还在心里憋着一股劲。
下一次三院会武,一定要把名次给夺回来。
可现在。
看着那行“特批随军出征”,看着那句“生死难料”。
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嫉妒,所有的风言风语,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狠狠抽在脸上的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
“哐当!”
男生猛地把手里的扳手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他红着眼,环视四周,扯着嗓子吼道:
“以后谁特么再敢说古武学院半句坏话,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三院会武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人家拿着命去填天渊,去堵枪眼,我们在这儿争什么排名?争个屁!”
周围一片死寂。
没人反驳。
没人吭声。
基因学院那边,情况也差不多。
几个原本心高气傲的天才,此刻正围坐在花坛边,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归元子副校长去顶替龙象武圣了。”
“陈凡也跟着去了。”
一个女生吸了吸鼻子,眼圈通红:
“我听说,天渊那边最近局势很差,龙象武圣都受伤了……”
“陈凡这个时候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旁边的高个男生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就是区别。”
他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服气:
“我们还在想着怎么在期末考试拿高分,怎么在排名榜上往前爬一名。”
“人家已经在想怎么守住国门了。”
“古武学院排第一,我服。”
“心服口服。”
这不仅仅是因为古武学院的学生们,在擂台上把他们打趴下了。
更是因为这份担当。
这份敢于在生死关头,挺身而出的血性。
……
古武学院。
玉京山,断崖。
这里是古武学院的禁地,平日里除了归元子,没人会来。
但此刻,断崖之上,狂风呼啸。
断崖之上,狂风如刀。
一道瘦削的身影,正赤着上身,立于风口浪尖。
那道身影,正是顾长风。
平日里那个温润如玉、见谁都笑眯眯行礼的大师兄,此刻却像变了个人。
汗水顺着肌肉的纹理淌下,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周身缭绕的高温蒸发成白雾。
在他手中,握着两把剑。
左手赤红,那是空间之剑。
右手漆黑,那是时间之剑。
他猛地抬手,赤红长剑斩出。
咔嚓。
面前的空气凭空出现一道漆黑的裂缝,像是镜面崩碎。
紧接着,右手黑剑紧随其后,刺入那道裂缝之中。
嗡!
一股扭曲感瞬间爆发。
原本崩碎的空间裂缝,在时间之力的冲刷下,竟然开始诡异地蠕动、愈合,然后再次崩碎。
就在十分钟前,他也看到了那条通告。
师父走了。
小师弟也走了。
他并没有冒冒失失地追随他们而去。
他知道,自己还是太弱了。
盲目地和他们一起去只能是送死。
星渊战场,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是师兄啊……”
“哪有师父和师弟在前面拼命,大师兄躲在后方享清福的道理?”
他低吼一声,再次举剑。
归元宗的规矩,长幼有序。
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
师父是最高个。
师父顶不住了,就该轮到他顾长风。
怎么轮,也轮不到才刚入门几个月的陈凡!
顾长风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催动着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意。
赤红与漆黑,两色光辉在空中疯狂碰撞。
空间要撕裂一切。
时间要凝固一切。
两股至高规则的力量在他的剑锋下互相排斥,发出的啸叫声尖锐刺耳,震得人耳膜生疼。
脑海里,只有陈凡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脸,还有师父那总是背着手、一脸高深莫测的背影。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天渊。
是绞肉机。
是地狱。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灵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那是极限的壁垒。
也是对生死的恐惧。
原本狂暴互斥的两股剑意,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就是这一瞬。
顾长风捕捉到了。
他双眼圆睁,瞳孔中倒映着那两柄正在剧烈颤抖的长剑。
“合!”
一声暴喝,响彻断崖。
只见他双手猛地合拢,赤红与漆黑两柄长剑,硬生生地撞在了一起。
在双剑交汇的原点,一颗灰蒙蒙的圆球凭空诞生。
它只有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混沌不明的气流。
但这颗小球出现的瞬间,方圆十米内的所有东西——
狂风、落叶、碎石,甚至是光线。
全部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那里没有时间流逝,没有空间方位。
那是一个独立于大世界之外的……
小世界雏形!
灰蒙蒙的圆球悬在半空。
离顾长风的鼻尖只有半寸。
它在转。
转得很慢,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吸力。
四周狂躁的山风到了这儿,就像是遇到了天敌,瞬间没了脾气,乖乖地钻进那个灰球里,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静。
绝对的静。
顾长风保持着双剑合璧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
汗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
“滴答。”
还没落地,就被那灰球吸了过去,瞬间分解成最原始的粒子。
顾长风没动。
他的眼神空洞,却又无比深邃。
瞳孔深处,倒映着那个灰蒙蒙的漩涡。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师父的背影、陈凡的笑脸,在这一刻通通消失。
只剩下面前这一团混沌。
这就是……世界?
左手赤红,那是空间的暴躁。
右手漆黑,那是时间的冷漠。
顾长风的手腕微微抖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原本在手里疯狂挣扎的两条毒蛇,突然变成了温顺的游鱼,首尾相连,在他掌心欢快地游动。
“归元。”
他的时空剑意,脱胎于归元剑诀。
现在他懂了。
万物归一,始于混沌。
这就是归元剑意的真谛。
咔咔咔。
那个拳头大小的灰球突然发出一阵脆响。
它不再颤抖。
原本表面那些不稳定的气流,开始变得规律起来,像是一条条经纬线,在球体表面交织。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荡开。
顾长风脚下的岩石,瞬间化作齑粉。
但他却悬浮了起来。
不是靠灵力强行托举,而是周围的空间规则在主动适应他,托着他。
那个灰球开始膨胀。
从拳头大小,变成了篮球大小。
颜色也从灰蒙蒙的混沌,逐渐变得清亮了一些。
隐约能看到里面有山川河流的虚影在闪烁。
虽然模糊,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但那是真的。
他在创造世界。
哪怕只是一个雏形。
哪怕只能维持几秒钟。
但这已经触碰到了神的领域。
顾长风缓缓闭上眼。
手中的赤红与漆黑双剑,光芒收敛,变得朴实无华。
所有的剑意,所有的锋芒,全都灌注进了那个不断扩大的圆球里。
呼——
圆球再次暴涨。
直径达到了一米。
断崖边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歪脖子老松,半边树冠被罩了进去。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半边树冠,在眨眼间经历了枯黄、落叶、抽芽、繁茂。
以此往复。
一秒钟,就是一年。
生死枯荣,皆在一念之间。
这就是他的时空剑意。
这就是他的道。
顾长风猛地睁开眼。
眼底没有了之前的狠厉与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深潭般的平静。
那是对力量绝对掌控后的自信。
“师父,小师弟。”
他看着面前稳定旋转的小世界,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弧度。
虽然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笑容。
但此刻看来,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锋利。
“等我。”
“马上就来。”
他手腕一翻。
那个直径一米的小世界雏形,听话地悬浮在他掌心之上,缓缓旋转。
四周的空间壁垒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 吟。
似乎连这方天地,都快容不下这个新生的怪物了。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哪怕只是维持这个雏形,对现在的他来说,消耗也是天文数字。
体内的真元像开闸泄洪一样狂泻而出。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变强。
只要能去天渊宰了那些杂碎。
这点消耗算个屁。
他五指猛地收拢。
那个小世界雏形瞬间坍缩,化作一道灰光,钻进他的眉心。
轰!
一股恐怖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横扫而去。
整个玉京山,都在这一刻狠狠颤抖了一下。
山脚下。
正在扫地的老校工吓得扔掉了扫帚,一脸惊恐地望向断崖方向。
那里。
一道灰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搅碎了漫天云层。
隐约间。
似乎能看到一个巨大的轮盘虚影,在天空中缓缓转动。
碾碎了时光。
镇压了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