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几盏大功率的白炽灯照的赵向军眯着眼。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双脚都被死死铐在铁环里,身上的跨栏背心在抓捕时扯破了,看起来颇为狼狈。
可即使到了这步田地,赵向军身上依然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并不躲闪,反而恶狠狠从面前每一名警察脸上刮过。
吴军坐在主审位,左右两边分别是任帅钦和李建军,基本都是老资格的配置了。
“说说吧。”李建军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敲了敲桌子,声音沉闷,“先说说你家里冰柜那三个头,都是谁?”
赵向军歪了歪脖子,嘴角扯起一丝嘲弄的笑,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有什么好说的?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就和你们看见的一样,三颗人头,冻得硬邦邦的,跟猪头没什么两样。”
“啪!”
任帅钦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桌上的茶杯盖子被震得跳了起来,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赵向军!你给我放老实点!”任帅钦指着赵向军的鼻子,厉声喝道,“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事儿吗?杀了三个人!还是碎尸!你还敢用这种态度跟我们说话?你以为这是小案子吗!”
赵向军眼皮都没抬,甚至还把身子往后一靠,尽量让自己在铁椅上坐得舒服点。
“警官,省省力气吧。”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死气,“怎么了?我现在就是个死人。这三条人命背在身上,枪毙我十回都够了。你们有本事现在就弄死我,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是你孙子。”
任帅钦气得胸口起伏,正要发作,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吴军轻轻拍了拍任帅钦,示意他坐下。
任帅钦咬了咬牙,瞪了赵向军一眼,重新坐回椅子上,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凉茶,以此来压住心头的火气。
吴军拧开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喝了一口,然后才抬起眼皮,目光平和地看着赵向军。
“赵向军。”吴军缓缓开口,语气像是在和老朋友拉家常,“你有个女儿,对吧?”
赵向军原本松弛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吴军,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吴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你住在招贤寺附近,租那么个破房子,天天在街上蹲活儿,其实就是为了看你女儿一眼吧?”
赵向军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没发出声音。
吴军的话,精准地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像他这种手上沾满鲜血、心理素质极强的人,到了这个地步,确实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严刑逼供也好,大义凛然的说教也罢,对他来说都不过是耳旁风。
但人只要是肉长的,心底终归还是有一块软肉的。
吴军将保温杯轻轻放在桌子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赵向军,你也知道你干了什么。这案子铁证如山,我也没必要跟你玩虚的。咱们今天在这儿,不说废话,就说说你女儿。”
“那孩子现在就在招贤寺吧?挺可爱的,叫安安。”
听到“安安”两个字,赵向军被拷在背后的双手猛地攥紧,铁铐发出一阵摩擦声。
吴军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你想想,等她长大了,懂事了。周围的人会指着她的脊梁骨说,你父亲是个杀人犯,是个把人剁碎了藏在冰箱里的恶魔。”
“可最悲哀的是什么?是她根本不知道她的生父为何杀人。哪怕她一次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生父,这个‘杀人犯女儿’的标签也会跟她一辈子。”
赵向军的呼吸开始变得粗 重,胸膛剧烈起伏。
“你现在闭嘴不谈,觉得自己挺硬气,是个爷们儿。”吴军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但你想过没有,你这一闭眼走了,留给你女儿的是什么?是无尽的猜测,是恐惧,是羞耻。”
“你今天痛快和我们交代了,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以后档案留下来,等你女儿长大了,有权利查阅的时候,她至少能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也许你是为了她,也许你有你的苦衷。”
“当然,你可以不说。”吴军摊了摊手,语气变得冷漠,“那她以后长大了,只会认为你是一个纯粹的疯子,一个毁掉她人生的禽 兽父亲。她在梦里都会恨你。”
“别说了!”
赵向军突然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抖和崩溃。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横板上,肩膀开始耸动。
审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没人说话,赵向军这幅模样,足以证明吴军的攻心策略完全是对的。
过了足足两分钟,赵向军才重新抬起头。他的眼眶通红,眼神里的凶狠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我爹……是个养猪的。”
吴军微微点头,示意记录员开始记录,自己则保持着倾听的姿态,没有打断。
“我八岁起就不上学了,跟着我爸在猪圈里打滚。那时候家里穷,养猪是唯一的活路。”赵向军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审讯室的墙壁,回到了那个充满猪粪味和血腥味的童年。
“别看我书读的不行,大字不识几个,但说到养猪,十里八乡没人比我更懂。”
“一年到头,母猪什么时候下崽,一窝能下几个,小猪崽子健康不健康,会不会拉稀,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赵向军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起他的养猪经历。
他讲怎么给母猪接生,怎么处理小猪的脐带...
这些内容听起来非常枯燥,有个人在你耳朵旁边念叨母猪的产后护理,谁也听着烦,尤其是现在急着拿到口供的警察,更是如此。
但没人敢打断他。
审讯室里的这帮老刑侦都明白一个道理:不怕嫌疑人说废话,就怕嫌疑人不说话。
一旦嫌疑人开口了,哪怕是说他早饭吃了什么,也是一种心理宣泄的开始。
这种宣泄就像是洪水决堤,只要口子开了,后面的真相就会顺着泥沙俱下。
“可惜了,我爹就是不肯教我如何杀猪,只教我养猪,他说我小时候有一头猪发 情把我给拱倒了,我拿着刀嚷嚷着要把猪杀了,他那次在我的眼睛里看到了杀心,说我杀心太重,应该再磨磨性子。”
赵向军足足讲了十分钟的养猪史,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停顿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变得阴郁起来。
“我十八岁那年,家里条件好点了,猪养多了,也有了点积蓄。村里媒婆给我说了一个媳妇,叫李春妮。”
听到“李春妮”这个名字,吴军、任帅钦、李建军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重点来了。
众人隐隐感觉,这个从未出现在案卷中的女人,和冰柜里那多出来的两颗人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吴军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李建军说道:“马上去查这个李春妮,户籍地、失踪人口记录,越快越好。”
李建军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审讯室里,赵向军并没有因为有人离开而停下,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表情。
“春妮……人长得挺好看的,水灵,大眼睛,在我们村那是数一数二的俊俏。我当时觉得自己是走了狗屎运,才娶了这么个媳妇。”
“我对她好啊,真的好。杀猪挣的钱全给她,她想买什么衣服我都给买,家里活儿我也舍不得让她干。我就想守着她,养养猪,过一辈子。”
赵向军冷笑了一声,眼神变得凶狠:“可她呢?她就是个贱骨头!管不住自己!”
“她嫌我身上有猪屎味,嫌我没文化,嫌我说话粗。一开始是背着我抹眼泪,后来就开始往外跑。”
“这个李春妮,很快就和我们村里一个大学生搞到一起了。”
“大学生?”吴军反问道,语气平稳,引导着赵向军继续往下说,“叫什么名字?”
赵向军丝毫不避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方俊。”
“方俊……”吴军悄悄在纸条上写下了这个人名,默默推给另外一名警察,那名警察心领神会,随后便拿着纸条出去了。
审讯审讯,打的就是一场信息战,凶手坐在你面前,有时候说的线索往往也会添油加醋,所以警方是需要随时去核实的。
“那是我们村唯一的大学生,在省城读书,放假回来。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说是学什么文学的。呸!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软蛋!”
赵向军往地上啐了一口,充满了鄙夷。
“所谓的知识分子,就是爱惦记别人媳妇!他在村口大树底下给春妮念诗,说外面的世界多精彩。把春妮的魂儿都给勾走了!”
“两人眉来眼去的,把我当成个空气,村里的老太太都笑话我,他妈的!”
“这一切都怪那个方俊!所以我把他杀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审讯室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怎么杀的?”任帅钦忍不住追问。
“就像我爹杀猪一样。”赵向军咧嘴一笑,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一刀捅进心窝子,血飙得老高。然后剁碎了,我不想让人认出来,就把头留下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吴军问。
“三年前吧。记不清具体日子了。”赵向军摇摇头,“杀了人,我就跑了。带着他的头,一路跑到了平江。”
三年前。
这个时间点和刘玉梅带着孩子出现的时间高度重合。
吴军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桌上磕了磕。他没有自己抽,而是站起身,走到审讯椅前。
“抽烟不?”吴军扬了扬手中的烟盒。
赵向军愣了一下,看着那根烟,喉结动了动。
“抽。”他点点头,声音软了下来,“有烟太好了。”
吴军将烟塞进赵向军嘴里,拿出打火机,“啪”的一声帮他点燃。
这种小动作,在审讯中是常用的手段。
给嫌疑人一点尊严,一点小恩小惠,往往能彻底击垮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让他们产生一种“配合”的错觉。
赵向军贪婪地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这烟真不错。”他眯着眼睛说。
吴军退回到桌边,靠在桌沿上,看着他。
吴军的声音不疾不徐,“说说刘玉梅吧。”
“你为什么杀方俊,这我都听明白了。”
“那你杀死刘玉梅是为啥呢?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跟你无冤无仇,还帮你在招贤寺养着孩子。”
赵向军猛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无冤无仇?呵……”
“她该死。”
赵向军吐出一口烟圈,咬着牙说道:“因为她不把安安给我……”
“安安是李春妮生的,虽然李春妮背叛了我,但那孩子是我的种!那是我的孩子!”
“我那天找不到我媳妇李春妮了,我就去找方俊,他哭着向我求饶,说他和李春妮根本没什么的,李春妮只是喜欢文学,我去他妈的吧!后来我正准备动刀,他和我说李春妮怀孕了。”
张向军喃喃道:“我问他我媳妇去哪了,他说李春妮去平江生孩子去了,之所以不告诉我,是因为李春妮打算和我离婚。”
“后来我找来了平江,我问李春妮,孩子去哪了,她说孩子生病了,她暂时没能力抚养哪个孩子,不过她找到了一个有钱人家,她躲在暗处,亲眼看着刘玉梅把孩子带去了招贤寺。”
吴军听着,心里大概有数了,李春妮在平江生了孩子,但却没能力给安安治病,这个无助的女人只能出此下策,赌陈老板一家是个善良的人,如果他们不收,就再找一家。
可她没想到,最后收留安安的是陈老板家的保姆,不过最终结果还是好的,安安治好了病,顺利活了下去。
“这个贱女人!操!那可是老子的孩子!她就该死!”
赵向军说到这里,眼角竟然泛起了一丝泪光。
“后来我安顿下来了,在平江找了个搬家的活儿。我一直偷偷打听孩子的下落。我知道是被刘玉梅捡走了,她在招贤寺养着孩子。”
“我去求过她。我说我是孩子亲爹我想把孩子接走。”
“可那个老太婆……她死活不肯!”
赵向军猛地抬起头,面目狰狞:“她说我既然是孩子的亲爹,我为什么要把孩子丢掉?现在治好了就像领回去,说我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她不可能给我。”
“我气不过,和她吵了两句,她就说我一身戾气,孩子跟着我会学坏。她说她要自己把孩子养大,送去读书。”
“她凭什么?那是我的女儿!我生的!”
“那天晚上,我去她住的地方找她。我又求了她一次。我甚至给她跪下了。”
“可她呢?她说如果要抢孩子,就先杀了她。”
赵向军冷笑一声,将烟头狠狠吐在地上。
“既然她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