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江源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看了一会儿。
这是他重生以来睡得最沉、最放松的一觉。
没有闹钟的催促,没有深夜响起的电话铃声,也没有那些血淋淋的现场画面在脑海里回放。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时间已经是上午八点半。
母亲李美娟早就出门买菜去了,桌上扣着早饭。
江源洗漱完毕,吃过早饭,换好警服,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平江县的街道上,早高 峰已经过去,路上的行人不紧不慢,江源骑着车,感受着深秋上午的阳光洒在背上,暖洋洋的。
到了县公 安局大院,看门的老王头正坐在收发室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个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地唱着评剧。
“早啊,王大爷。”江源打了声招呼。
“哟,小江,今儿气色不错啊。”老王头眯着眼笑。
江源把自行车停进车棚,锁好,迈步走进办公楼。
这几天一直忙着外面的案子,办公室里没人打理,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江源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挽起袖子,去水房打了盆水,拿了块抹布。
他先把桌上的文件和书本挪开,用湿抹布把桌面仔仔细细擦了两遍,连桌角的缝隙都没放过。
然后是椅子、柜子、窗台。
擦完桌椅,他又拿拖把把地拖了一遍。
看着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闻着空气中淡淡的水汽味,江源心里那种舒畅感油然而生。
大黑和二黑两只警犬正在院子角落的笼子里趴着,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收拾完了办公室,江源朝着刑侦大队的办公区走去,相较于办公室,还是这里热闹一些。
碎尸案破了之后,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的乌云散去,刑侦大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只要不出命案,不出特大恶性案件,刑警的日子其实也就是在忙碌与琐碎中度过。
几个没出警的刑警正凑在一起,手里夹着烟,聊着家长里短。
看见江源进来,几人都笑着打招呼。
“江源,来,抽根烟。”
“不了,我不抽。”江源摆摆手,走到窗边的花盆前。
这盆君子兰好几天没人管了,土都干裂了。江源顺手把还没倒掉的半壶水浇了进去。
江源回头。
是三中队的队长刘博涛。
三中队主要负责辖区内的侵财类案件,也就是盗窃、抢劫、诈骗这些,案子多,琐碎,破案率还低,压力不比负责命案的一中队小。
但这会儿,刘博涛的脸上却带着一丝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他走到江源身后,搓了搓手。
“刘队长。”江源放下喷壶,“有事?”
刘博涛点了点头:“那个……小江啊,本来我是不想麻烦你的。”
刘博涛有些难以启齿,“我看你刚出差回来,又刚办完大案,正是该休息的时候。但是……”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手头上有个案子,有点棘手。你看你现在要是没什么急事要处理的话,能不能……帮我看看?”
江源笑了。
他和刘博涛的关系还算不错。之前他自行车丢了,刘博涛带着三中队的人帮他蹲了一宿的点,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刘队长,你这话就见外了。”江源语气轻松,“咱们都是同事,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再说,之前我丢车那事儿,还没好好谢你呢。”
“我现在正好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江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去你们那儿看看?”
刘博涛一听这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太好了!”刘博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走走,去我办公室,我给你泡茶。”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三中队的办公区。
三中队的办公室比一中队要乱一些,桌子上堆满了各种报案笔录和卷宗,墙角还堆着几个从贼窝里缴获来的赃物,破自行车、煤气罐、还有几台旧电视机。
刘博涛把江源领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殷勤地拉开椅子,又拿起暖水瓶给江源倒了杯水。
“小江,坐。”
刘博涛在对面坐下,从桌上一堆卷宗里抽出一份蓝色的文件夹,递给江源。
“要是那种街头扒窃的小案子,我也就不麻烦你了。但这起是个入室盗窃案,性质有点不一样。”
刘博涛点了点卷宗,“被盗的事主叫潘彤,是个独居的年轻女性。家住在城南纺织厂家属院,二楼。”
“前天晚上,她下夜班回家,发现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虽然丢的东西不算多,也就是几百块钱现金和一点首饰,但人受了不小的惊吓。”
“你想想,一个单身姑娘,大半夜回家发现家里进过贼,那心里得多膈应?事发后这姑娘都不敢在那儿住了,直接搬回她妈家去了。”
江源翻开卷宗。
“距离案发还没过去几天。”江源看了一眼日期,“现场保护得怎么样?”
“还行。”刘博涛说,“报案后我们就去了,让潘彤别动屋里的东西。不过因为是老旧小区,也没什么监控,周围邻居也没听见什么动静。”
“这种入室盗窃,最让人头疼。”刘博涛叹了口气,“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销赃渠道又隐蔽。要是抓不到现行,很难破案。”
他看着江源,眼神里带着期许:“我就想着,能不能从指纹这块入手?你是行家,你给看看,能不能提取到嫌疑人的指纹。”
“只要有了指纹,咱们就能去比对。这帮惯偷,十个有九个都有前科,指纹都在库里存着呢。”
刘博涛的思路其实很清晰,也很务实。
盗窃案和命案不同。
命案的凶手,很多都是激情杀人或者是因爱生恨,往往是初犯,指纹库里未必有记录。但盗窃犯不一样,这是一种职业犯罪。
既然是职业,那就是以此为生。
既然以此为生,那就得经常作案。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绝大多数职业盗窃犯,都是派出所和刑警队的常客,那是“几进宫”的老油条。他们的指纹、照片、甚至作案手法,在公 安局的档案里都有备案。
“行。”江源合上卷宗,站起身,“那咱们就去现场看看。”
他走到门口,拎起自己那个从不离身的黑色勘察箱。
……
十分钟后,一辆吉普车停在了纺织厂家属院的楼下。
“就是这儿。”
刘博涛打开防盗门,侧身让江源进去。
江源戴上脚套和手套,走进客厅。
客厅的抽屉被拉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扔了一地。卧室的衣柜门大开着,衣服被拽出来,散落在床上。
显然,盗贼是在寻找现金和贵重物品。
江源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在屋里转了一圈,观察着现场的布局和翻动的痕迹。
“门锁我刚才看了,没有破坏痕迹。”江源站在门口说道,“如果是技术开锁,锁芯里会有划痕。但这个锁芯很干净。”
他走到阳台。
阳台没有封窗,只是装了防盗网。
但防盗网的一根栅栏,有明显的弯曲痕迹,像是被人用力掰开过。
“二楼……”江源探出头往下看了看。
一楼装了外凸的防盗笼,正好成了天然的阶梯。
对于身手灵活的人来说,踩着一楼的防盗笼爬上二楼,并不是难事。
“入口在这儿。”江源指了指变形的防盗网,“他们是从这儿翻进来的。”
江源打开勘察箱,取出指纹粉和刷子。
“既然是从阳台进来的,那阳台门、窗框,肯定是必经之路。”
江源蹲下身,却意外的发现白色的瓷砖上,竟然有一根黄色的卷毛,从长度上来看,这不太可能是屋主潘彤的。
“刘队,这房子的主人头发是什么颜色的?”江源一边在阳台推拉门的把手和边框上刷粉,一边随意的问道。
“黑色的啊。”刘博涛随口回答道。
“哦。”江源默默将那根黄色的卷发收进了证物袋。
从现场的痕迹而言,入室盗窃的这帮贼要么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要么就纯属是笨贼了。
一般被警方处理过几次的老贼,在有过几次试错经验的加持下,都懂得入室盗窃尽可能少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而这帮人完全是大摇大摆走进来进行盗窃行为的,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意识。
随着刷子的拂动,黑色的粉末吸附在原本看不见的油脂上,一枚枚指纹逐渐显现出来。
但这还不够。
入室盗窃,盗贼进屋后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翻找。
翻箱倒柜,寻找财物。
江源走进卧室,目光落在那个被翻得底朝天的床头柜上。
抽屉的拉手是黄铜材质的,表面光滑,是留存指纹的绝佳载体。
他小心翼翼地在拉手上刷粉。
很快,几枚清晰的指纹浮现出来。
接着是衣柜的把手、梳妆台的边缘、甚至是被扔在地上的首饰盒。
江源动作很快,也很稳。
每提取一枚指纹,他都会用胶带将其固定,贴在衬纸上,并做好标记。
半个小时后,江源直起腰,手里已经多了七八张指纹卡。
他拿着这些指纹卡,走到光线明亮的窗台前,拿出国产的马蹄镜,开始初步甄别。
刘博涛站在一旁,不敢打扰,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江源看得很仔细。
他先拿起一张从阳台门把手上提取的指纹,又拿起一张从床头柜抽屉上提取的指纹。
两张指纹放在一起对比。
眉头微微皱起。
不一样。
阳台门把手上的指纹,纹路较粗,指尖面积大,且伴有明显的摩擦痕迹,显示这只手的主人手掌宽大,有力。
而床头柜上的指纹,纹路相对细腻,指尖面积小,而且是箕型纹。
他又拿起一张从首饰盒上提取的指纹。
这是一枚斗型纹,中心花纹闭合紧密。
这和前两枚都对不上。
江源放下放大镜,转头看向刘博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刘队。”
“怎么样?有发现?”刘博涛急忙问道。
“有。”江源指了指桌上的指纹卡,“而且问题比你想的要复杂。”
“从这些指纹的形态、大小和纹路特征来看,这屋子里留下的新鲜指纹,至少属于三个不同的人。”
“三个人?”刘博涛一愣,“你是说……”
“没错。”江源肯定地点头,“这不是独狼作案。这是一个团伙。”
“一个人负责在外面望风,或者在楼下接应。另外两个人,或者三个人,一起翻进屋里。”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屋里被翻得这么乱,而且翻动得这么彻底。”江源指了指狼藉的卧室,“因为人多,手快。他们分工明确,有人翻柜子,有人翻抽屉,有人搜床底。”
刘博涛的脸色沉了下来。
团伙作案,意味着这帮人危害性更大,流窜性更强。
如果不及时打掉,这一片的小区恐怕都得遭殃。
“妈的,这帮耗子,还成群结队的。”刘博涛骂了一句,“行,只要有指纹,我就不信揪不出他们的尾巴。”
他伸手去拿那些指纹卡。
“刘队,先别急。”江源按住指纹卡,“这只是现场提取的指纹。这里面,肯定混杂着房主潘彤的指纹。”
“如果不把这些干扰项剔除出去,直接拿去比对,工作量大不说,还容易出错。”
江源一边收拾勘察箱,一边说道:“你现在联系一下潘彤,让她来局里一趟,或者咱们直接去找她。”
“我要采集一下她的十指指纹,做个样本。”
“只有把属于她的指纹剔除掉,剩下的,才是那是那些贼留下的罪证。”
刘博涛一拍脑门:“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一着急把这茬给忘了。”
他掏出手机:“我这就给她打电话,让她马上来局里。”
江源拎起勘察箱,站在客厅中央,环视了一圈这个被洗劫过的家。
翻箱倒柜。
这种肆无忌惮的作案手法,说明他们很猖狂,也很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