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专家季向白坐在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里,对面坐着事发当晚在动力车间值夜班的老工人。
老工人手里捧着搪瓷缸子,回想起那天双手仍止不住地抖。
“老师傅,你再仔细想想。”
季向白的语气平缓,并没有因为案情的紧迫而显得急躁,“从你听到第一声枪响,到最后那声爆炸结束,大概过了多久?”
老工人咽了口唾沫,眼神发直地盯着地面,哆哆嗦嗦地说道:“快……很快。我当时正在看锅炉表,冷不丁听见‘砰’的一声,还以为是谁家放炮仗。”
“紧接着就是连着响,跟挂鞭似的,然后就是那个大响动,震得玻璃窗都嗡嗡响。”
“前后……也就五分钟吧,顶多五分钟。”
“五分钟。”季向白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时间。
他合上本子,走出办公室,迎面碰上了正从现场勘查回来的吴军。
“五分钟。”季向白看着吴军,神色凝重,“从破门而入到炸药爆炸,整个过程只有五分钟。”
吴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平江钢铁厂占地面积巨大,从大门到保卫科,再到存放工资款的小仓库,如果不熟悉路,光是找地方都得转上十分钟。
这伙人能在黑夜里直插心脏,意图非常明确,路线极其精准。
“熟人作案,或者是经过了长期的精密踩点。”吴军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们知道保卫科在哪,知道钱在哪,甚至知道昨晚有多少人值班。”
“排查范围要扩大。”季向白建议道,“除了厂里的在职职工,还有最近离职的、被开除的,以及在那片区域搞过装修、基建的外来务工人员,都要过一遍。”
吴军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李建军下令:“听见了吗?把所有能动的人都撒出去,我要平江钢铁厂所有相关人员的名单,一个都不能漏。”
就在外围排查紧锣密鼓展开的同时,核心现场的勘查工作却陷入了僵局。
江源提着勘察箱,站在那辆白色的松花江面包车旁。
车门大开着,里面的坐垫被划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黄色的海绵。
他已经在这辆车里耗了两个小时。
从方向盘到档把,从车门内把手到后视镜,甚至连车窗玻璃的缝隙和座椅下方的滑轨,他都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扫过了。
结果是令人绝望的干净。
江源摘下护目镜,揉了揉酸胀的眼眶。
“方立军说你看指纹比他要强,怎么样?看出了什么?”吕国良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江源手里的记录本,上面是一片空白。
“太干净了。”江源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他们走之前清理过车辆,用了大量的酒精。方向盘和门把手上别说指纹,连灰尘都没有。”
吕国良蹲下身看了看,叹了口气:“这帮人,确实专业得可怕。”
在1999年,指纹是警方最倚重的破案利器。
一旦失去了指纹这个突破口,案件的侦破难度将呈几何级数上升。
没有天眼系统,没有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出这四个蒙面歹徒,无异于大海捞针。
“保卫科那边呢?”吕国良问。
“一样。”江源站起身,看向不远处那栋弹痕累累的小楼,“那里血流成河,到处都是喷溅状的血迹和脚印。”
“他们在现场几乎没有触碰任何多余的物体,开枪、换弹、装炸药,全程戴着手套。”
“这是一群受过严格训练的狼。”
“心思缜密,手段残忍,行动果决。这不是一般的流 氓混混能干出来的。”
中午十一点,平江县公 安局大会议室。
第一次案情分析会正式召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十名刑警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压抑。
十一条人命,像是十一座大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吴军坐在主位,手里夹着烟,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情况很严峻。”
吴军开了口,声音低沉,“目前的现场勘查和外围走访,没有给我们提供太多有价值的直接线索。”
“指纹、目击证人,这些我们平时最依仗的东西,在这个案子里几乎全线失效。”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无路可走。”吴军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坐在左侧的崔浩然,“崔老,您那边有什么发现?”
崔浩然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现场平面图前。
他是国内最早一批研究猎枪弹道痕迹的专家,从而填补了猎枪杀人无法分析弹道的空白,在这个领域,他的话就是权威。
“现场虽然混乱,指纹缺失,但弹痕不会撒谎。”
崔浩然用教鞭点了点平面图上的保卫科值班室,“通过对现场遗留的弹壳、弹头以及弹着点的分析,我们基本还原了这五分钟内发生的一切。”
崔浩然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中。
“这伙人一共四名,持有三支枪。一支锯短了枪管的五连发猎枪,一支双管猎枪,还有一支仿五四式手枪。另外一人负责背炸药。”
“他们冲进厂区后,目标非常明确,直奔保卫科。”
崔浩然的教鞭指向值班室的大门:“第一波交火发生在这里。”
“值班室里当时有四名经警,还有那个七岁的孩子。”
歹徒冲进来的时候,经警们正在休息,枪支虽然在手边,但根本来不及反应。”
“持双筒猎枪的歹徒是主攻手,他一脚踹开门,对着屋内进行了扇面射击。”
崔浩然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这种距离下,双筒猎枪杀伤面极大,四名经警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很难做出有效的抵抗。”
“那个孩子……”崔浩然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躲在柜子里的。歹徒没有放过他...”
“他们在值班室停留了大约四十秒。”
吕国良说道,“现场有明显的翻动痕迹,抽屉被拉开,文件散落一地。他们在找东西。”
“找什么?”李建军忍不住问道。
“我们专家组分析认为是在找钥匙。”吕国良肯定地说道。
“我们翻看了卷宗,值班室存放着工资款的小仓库钥匙。”
“但是,他们没有找到。”
崔浩然手中的教鞭移向了走廊,“因为那天晚上,掌管钥匙的保卫干事贾国龙,并不在值班室,他在厂区巡逻刚回来,正好走到楼道口。”
“歹徒冲出值班室,在楼道里与贾国龙以及另外两名巡逻回来的保卫干事遭遇。”
“这三名保卫干事刚刚巡逻完,身上没有配枪。”
崔浩然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这就是一场屠杀。持五连发的歹徒在狭窄的楼道里开火,没有任何掩体,三名经警当场牺牲。”
“贾国龙身中数弹,倒在楼梯口,钥匙就在他身上的口袋里,但歹徒当时杀红了眼,或者是因为时间紧迫,并没有去搜他的身。”
“解决完楼道里的经警后,这伙人直奔小仓库。”
教鞭最后落在了小仓库的位置。
“这里,是战斗最惨烈的地方。”
“小仓库里有三名经警值守,他们听到了前面的枪声,很快做好了战斗准备。”
“他们手里有一支56式冲锋枪和两支五四式手枪,双方在仓库门口发生了激烈的交火。”
崔浩然指着平面图上密密麻麻的弹着点:“墙壁上、门框上,到处都是弹孔。经警们依托仓库的铁门和墙壁进行还击,火力一度压制住了歹徒。”
“但歹徒的火力太猛了,尤其是那支双管猎枪,在近距离对峙中威力巨大。”
两名名经警在交火中先后牺牲,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门口,为最后一名经警贾非凡赢得了时间。”
“贾非凡腹部中弹,肠子都流出来了。”崔浩然的声音低沉下来,“但他没有倒下。”
“现场痕迹显示,他拖着重伤的身体,爬回了仓库内,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锁死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他在门后坚持到了最后一刻,直到失血过多昏迷。”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崔浩然的声音在回荡。
“歹徒冲到门口,发现门打不开。此时距离第一声枪响已经过去了四分多钟。他们知道警察马上就会到。”
“于是,他们试图用炸药强行炸开铁门。”
“但他们显然低估了这扇防盗门的坚固程度,也高估了自己制作炸药的水平。”
“爆炸虽然发生了,但只是炸坏了门锁周围的混凝土。”
“时间到了。”
崔浩然放下教鞭:“他们没有时间再组织第二次爆破,也没有拿到钱。在警笛声隐约传来的时候,他们选择了撤退。”
崔浩然的分析结束了,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吴军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这是一场遭遇战,也是一场保卫战。我们的同志,在突遭袭击的情况下,没有一个人退缩,用生命守住了国家的财产。”
“但是,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吴军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通过崔老的还原,这伙人的画像已经很清晰了。”
“四人团伙,大概率是本地人或者对本地极其熟悉。他们持有重火力,具备一定的战术素养,行事风格狠辣,不留活口。”
“更重要的是,他们这次没有得手。”
吴军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没有抢到钱,还受了伤,背了这么多条人命。这帮人现在就是一群饿急了眼的狼。”
“这帮人有经验、有准备,不是第一次作案。现在他们抢钱没得手,下一步会怎么走,这很难说。”
“我分析下面会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们觉得风声紧,暂时躲起来不动,等风头过了再找机会。”
“第二,他们不甘心,换目标再干一次。”
“再干一次?”李建军瞪大眼睛,“他们疯了?十一条人命,还敢再干?”
“越是这样的人,越可能再干。”
吴军:“他们不是那种偷鸡摸狗的小贼,是亡命徒。”
“钱没到手,手里还有枪,你觉得他们会甘心躲一辈子?”
“只要他们以前用这枪犯过案,或者在什么地方试过枪,就一定能留下尾巴。”
吴军的一番分析在会议室里基本得到了众人的认可,这四名罪犯为什么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不就是为了抢一票大的?
但现在他们费了这么多功夫却没得手,他们会收手吗,很显然不会,倘若收手,他们付出的远比得到的要多,没人愿意做这样的买卖。
“所以,下一步我们要重点针对县里的储蓄所、银行等机构进行保护,这些重点单位要加设岗哨,增加巡逻的频率。”
“另外,我们下一阶段的重点是要揭开这帮人的真实身份,他们其中肯定有一人是和平江钢铁厂有关系的,我知道要想继续追下去很难,但难我们现在也要上!”
“从今天开始,所有平江县巡逻的民警、联防队员、武警等,全部要带实弹,各单位回去以后要做好动员,对方手里是有火力的,越是这时候,我们越要绷紧这个弦!”
“是!”
“散会!行动!”
吴军大手一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刑警们如潮水般涌出,奔向各自的战场。
每个人都心事重重的奔赴各自的岗位,直到这一刻,大家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干活,没人能云淡风轻的走出这里。
那四个恶魔,此刻说不定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舔 舐着伤口,窥视着这座城市,随时准备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