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应过来的赵同伟和刘水庆直奔火车站后侧的货运编组站。
呼呼的风声在耳边作响,夜风裹挟着煤灰,打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生疼。
编组站的铁门被两人一脚踹开,两人踩着遍布煤渣和废弃枕木的碎石路一路狂奔。
前方那列黑色敞篷车皮的货运列车已经发出了轰鸣声。
巨大的钢铁车轮在铁轨上摩擦,整个车身猛地一震,开始缓缓向前蠕动。
“站住!停车!立刻停车!”赵同伟嘶吼出声,同时拔出腰间的配枪。
这一刻,他是做好了玩命的准备的。
赵同伟拼命往前跑,皮鞋踩在碎石上深一脚浅一脚,甚至崴了一下脚踝也顾不上。
刘水庆紧随其后,手里的对讲机随着跑动上下甩动。
列车的速度在不断加快。
几十节车厢无情拉开与两人的距离。
赵同伟死死盯着那些敞篷车皮的边缘,希望能看到零星攀爬的身影。
但可惜的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只有车厢里残留的煤灰,被风卷起铺天盖地的扑面而来。
五十米,三十米。
赵同伟感觉自己的肺就像快要被拉爆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腿越来越沉重,但依然机械的向前迈动。
前方是一片道岔,列车驶过岔口,速度陡然提了起来。
“停下啊!给我停车!”赵同伟的声音被列车轰鸣声彻底淹没。
他眼睁睁看着最后一节车厢的红色尾灯融入前方的黑暗,越来越小,最终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光电,被夜色彻底吞噬。
赵同伟停下脚步,弯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刘水庆跑到他身边,一屁股坐在满是煤渣的地上,他也跑不动了,胸膛一上一下剧烈起伏,感觉嗓子眼干的快要冒烟了。
两人都已经到了生理上的极限,毕竟岁数也在那儿摆着呢。
短暂歇息了一下,把气喘匀后,赵同伟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煤灰。
“走,回车站!”赵同伟咬着牙,把枪插回枪套。
两人顺着原路回到了车站。
固原县火车站站前广场依旧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刚才就在几百米外,两名手握十几条人名的歹徒刚扒上火车逃之夭夭。
赵同伟直接推开了车站调度室的门。
调度员正端着茶缸喝水,被突然推门吓了一跳。
他刚想骂人,就看见赵同伟那张黑的像锅底一样的脸,以及手里的警官证。
“刚才开走那趟货车,我要它的路线、下一站停靠点,马上给我查出来!”
调度员手忙脚乱翻出行车记录簿,手指着表格迅速往下滑。
“那……那是拉煤的空车编组,车次是85012,发往南边。”
调度员紧张的咽了一口唾沫:“下一站...下一站停靠点是平山县货运站,大概需要两个半小时。”
赵同伟一把抓起了桌上的电话,他脑子里飞快搜索着平山县公 安局局长王广田电话。
电话拨通后响了十几秒才被接起。
“喂,我是平山王广田。”王广田带着鼻音,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电话打到他家里,他就明白肯定是有大事找到家里了,不然一般打到单位被值班的常务副局长就搞定了。
“老王,我是哈城赵同伟,我没时间废话了,我这有两个带着枪的命案逃犯,刚刚扒上了85012次货运列车,正往你们平山县去!”
电话那边的王广田沉默了片刻,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什么?!带枪的逃犯!是平江钢铁厂的那两个!?”王广田的声音瞬间紧绷起来。
“对,老王,你们一定要重视起来啊,最好集合你们平山县局所有警力,武装设卡!”
“一定要把平山货运站围死,这两人危险的很啊!手里有重火力武器!”
“明白,我亲自带队去货运站。”王广田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直接挂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赵同伟闭上双眼,深呼吸后才渐渐放松下来。
他睁开眼,对着刘水庆说道:“咱们也得跟上,马上组织所有警力,在固原和平山县列车货运附近组织围捕!”
网已经撒下去了。
现在他只能等。
……
固原县公 安局专案组办公区。
窗外的天色漆黑,江源坐在椅子上,随手将一份比对完的档案扔进桌子底下的纸箱里。
纸箱里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档案和指纹比对卡。
案子推进到现在,其实警匪双方都已经拼到了极限。
现在比的是谁先犯错,比的是谁能咬牙扛到Uzi后。
他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眶,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几天没好好睡过一个好觉了。
好困啊。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耳边还时不时有一阵耳鸣声。
江源脸色一白,立刻放下手里的马蹄镜,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深呼吸。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前世他就是在这种感觉之后,直接从仪式上倒了下去,再也没有醒来。
现如今猝死的阴影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那条跨不过去的红线。
重活一世,他突然无法摆脱这种刑警特有的职业病。
但人在江湖,往往身不由己。
案子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几乎可以说每个人都在玩命。
吴军倒下了,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接他班的赵同伟拿着枪准备和两名歹徒玩命,参战的每一名民警都在以命相搏。
他江源又怎么可能停下来。
他端起桌子上已经凉透的茶水,猛灌了一大口,茶水顺喉而下,激的他打了个机灵,心悸的感觉这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江源搓了搓脸,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再次伸手摸向桌子上那一摞等待排查的档案。
要想彻底揪出这伙人的底细,搞清楚最后一个人到底是谁,就必须从浩如烟海的前科档案中找线索。
他随手抽出一份档案。
档案袋上的日期是1987年,他翻开卷宗,扫了一眼扉页上的基本信息。
姓名:罗跃进。
案由:持刀伤人。
判决结果:故意伤害罪,有期徒刑十年。
江源原本只是机械的翻阅,但当他目光扫到被害人那一列时,他忽然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被害人:梁昆。
?!!
梁昆?!
江源的睡意顿时一扫而空。
他立刻拿起卷宗,一字一句仔细阅读起来。
……
一九八七年,固原县。
那时候的社会治安还比较混乱,街头巷尾总有不少混社会的闲散人员。
罗跃进就是其中之一。
他当时二十出头,是固原县一个放高利贷老板手下的专职打手。
罗跃进这人没什么文化,但下手极黑,做事不计后果。
因为这股狠劲,深得当时那位老板的器重,算是老板手下得力的马仔。
有一天,老板把罗跃进叫到办公室,扔给他一张欠条。
“去把这笔账收回来。那小子有点难缠,你带上家伙,给他点颜色看看。”
欠条上的名字,就是梁昆。
那时的梁昆,还不是后来的悍匪头目,只是一个在街面上混饭吃的普通混混,因为赌博欠下了一笔高利贷。
罗跃进根本没把梁昆放在眼里。他把一把刀往后腰一别,单枪匹马就找上了门。
在一个破旧的台球厅门口,罗跃进堵住了梁昆。
“梁昆是吧?老板让我来收账。连本带利,拿钱吧。”罗跃进歪着脖子,眼神轻蔑。
梁昆靠在台球桌旁,手里把玩着一个台球:“没钱。”
罗跃进笑了。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他见多了。
他直接从后腰抽出那把刀,刀尖指着梁昆的鼻子:“小子,跟老子耍横是吧?信不信老子今天砍死你?”
出乎罗跃进意料的是,梁昆没有躲,也没有求饶。
梁昆忽然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主动把自己的脑袋伸向罗跃进的刀尖。
“有本事你就来。”梁昆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疯狂,“你今天要是弄不死我,改天我一定弄死你。”
罗跃进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平时砍人都是为了吓唬人,这还是第一次遇到主动把脑袋伸过来的。
他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梁昆,但在周围小弟的注视下,被梁昆这么一激,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操!老子成全你!”
罗跃进手起刀落。
他原本只是想在梁昆脸上划个口子立威,但距离太近,加上梁昆根本没躲。
“噗嗤”一声。
刀刃狠狠地劈在了梁昆的左脸上。鲜血瞬间从额头顺着眼角狂飙而出,皮肉翻卷。
梁昆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死死盯着罗跃进,任由鲜血流满半张脸。
就在这时,两名巡逻的民警正好路过巷口,听见动静立刻冲了过来。
罗跃进见警察来了,扔下刀就想跑,但很快就被民警按倒在地。
这起故意伤害案很快结案,警方立案调查后,罗跃进被判了十年。
在他快要入狱服刑的前几天,梁昆托人进了看守所,见了他一面。
探视室里,梁昆的左脸包着厚厚的纱布,血水还在往外渗。
两人隔着铁栅栏,对视了很久。
“你是个狠人。”梁昆开口了,声音沙哑。
罗跃进冷笑一声:“你也不赖。是个不怕死的种。”
梁昆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纱布:“这一刀,我记住了。”
“等你出狱以后,咱们再算这笔账。”
……
时光荏苒。十年,对于外面的人来说是沧海桑田,对于里面的人来说,只是一天天的煎熬。
九十年代末,罗跃进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减刑提前出狱。
出狱那天,固原县下着小雨。
罗跃进拎着一个破编织袋走出监狱大门。
他的老板并没有忘记这个曾经为自己立下汗马功劳的手下。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老板亲自下车迎接,把罗跃进接回了县城。
“跃进啊,这几年苦了你了。今天给你接风洗尘,咱们好好去唱歌乐呵乐呵!”老板拍着罗跃进的肩膀,满脸堆笑。
当晚,老板带他去了固原县一家热闹的歌舞厅。
包厢里灯红酒绿,桌上摆满了洋酒和果盘。
老板叫来了几个当年的马仔,还有几个陪酒的女郎,气氛热烈。
罗跃进喝了不少酒,歌唱到一半,他正仰头灌酒的时候。
“砰!”
包厢的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在歌舞厅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忽然走进来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
罗跃进喝的有点上头了,他眯着眼睛,想看清来者是谁?
但包厢里的太过昏暗了,他使劲看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看见前面一个人脸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刀疤。
他瞬间想起来了,酒也醒了,这人是梁昆。
而跟在梁昆后面的,是和他一起蹲过大牢的费毅。
两人的手里都握着黑乎乎的枪,是什么型号罗跃进看不清,但他清楚对方两个人就敢上门,手里的家伙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包厢里大家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
罗跃进身边的老板站起身,刚想呵斥对方想干什么?
砰!砰!砰!
梁昆和费毅根本不和几人废话,抬手就是几枪。
包厢里几名马仔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子弹打穿了身体,鲜血喷的墙上到处都是。
有个人中枪后还没死透,在地上抽搐着,费毅也不废话,直接抬手又是一枪,这下彻底没了动静。
陪酒女郎吓得尖叫着缩到沙发角落里瑟瑟发抖。
几声枪响之后,包厢里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罗跃进旁边的老板彻底看清了局势,他结结巴巴的跪在地上向两人求饶:“梁昆...有话好说...当年其实都是误会...”
梁昆没有理会地上的老板。
他大步走到罗跃进面前。
罗跃进坐在沙发上,脑子也有些发懵,他也没想到梁昆这么快会杀过来。
梁昆盯着罗跃进,从后腰缓缓抽出一把刀。
“当啷”一声。
梁昆把刀扔在罗跃进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
“罗跃进,十年了。这笔账,今天该清了。”
梁昆指着地上那个抖如筛糠的老板,声音冰冷:“你拿这把刀,砍死他。当年你砍我那一刀,我就不用你还了。”
“要不然……”
梁昆慢慢举起手里的枪,枪口对准罗跃进:“这一刀,今天就砍在你身上。”
罗跃进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刀,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老板。
他没有任何犹豫。
罗跃进猛地抓起茶几上的刀,一个箭步跨过去。
“跃进!别……”老板惊恐地瞪大眼睛。
“噗嗤!”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罗跃进一刀狠狠地插 进了老板的肚子里,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地毯。
老板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梁昆看着地上的尸体,忽然笑了起来。
“果然是个狠人。”梁昆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跟着我干吧。”
“咱俩的账,抵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