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在坑洼不平的马路上颠簸着。
凌晨两点半,平江县钴邱镇。
这里是平江县的南大门,算是县城的城乡结合部。
大片的农田和低矮的砖房交织在一起,国道两旁开着几家专做大车司机生意的加水站和小饭馆。
“笃笃笃。”
驾驶室后方的铁皮被敲响了。
司机一个激灵,猛地踩下刹车。
货车在路边带起一阵尘土,停了下来。
后车厢的门被推开,冷风灌了进来。
梁昆先跳下车,左右扫视了一圈漆黑的街道。
“师傅,谢了。”梁昆压了压鸭舌帽的帽檐,带着罗跃进转身离开。
司机干笑了两声,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肚子适时地发出一阵“咕噜”声。
跑了一晚上的夜车,加上刚才那一出惊心动魄的查车,他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司机挂上当,开着车又往前走了一百多米,终于找到了一家还亮着灯的牛肉板面门前。
这家面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油乎乎的桌子。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着瞌睡。
墙角的铁架子放着一台二十一寸的电视,充当一个制造背景音的工具。
“老板,我要一碗大碗板面,记得给我多加一些辣椒,再卧个鸡蛋吧。”
司机找了个正对着电视的位置坐下,随手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一边掰开一边百无聊赖的看着电视。
“好嘞,您稍等。”老板揉了揉眼睛,转身进了后厨,噔噔噔开始切菜下面条。
司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看着电视,电视里播放着言情电视剧,是他最讨厌的类型,他找来遥控器,换到了新闻频道。
东平省电视台的午夜新闻是他平时喜欢看的新闻栏目之一,因为很多交通信息就可以在电视上获取,比如哪里下了大雪封路,哪里出了车祸。
屏幕上,神情严肃的主持人语速极快的播报着一条通缉令。
“现插播一条悬赏通告,近日,警方针对平江钢铁厂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发布通告,该案造成十一人死亡...”
“经查,梁昆、罗跃进二人有重大作案嫌疑,现已潜逃,此二人携带枪支弹药,极其危险....”
司机原本漫不经心的看着新闻,但当电视屏幕上切换出两张照片时,他忽然僵住了。
他手里的一次性筷子掉在面馆的地上。
司机的瞳孔骤然放大,他记得这两人,无论是那道疤,还是那个眼神,这不就是刚才在荒郊野外拦他车的人吗?!
这一瞬间,司机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回想起刚才在路上,那个刀疤脸男人说出他拦着走私烟的语气。
那根本不是勒索,而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的威胁!
如果在那个卡口他没能用钱摆平交警,如果交警真的打开了后车厢...
他现在的下场估计和新闻里的十一个人一样,变成一具尸体!
他竟然拉着两个手握着十几条人命,带着枪的通缉犯跑了这么久!
“面来喽!大碗板面加鸡蛋!”后厨的布帘被掀开,老板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面碗走了出来。
老板一抬头,发现刚才还点面的司机桌前空无一人。
“诶?人呢?”老板愣住了,走到门口向外看去。
外面那辆轻型货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司机现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报警!必须报警!
他拉了两个持枪杀人犯,万一警察查到他头上,他就是长了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了,这可是关系到人命的事情!
走私烟被抓住最多判几年,如果赃款上交够的话争取一下缓刑也是有可能的。
但如果他包庇了持枪杀人犯,而这两个杀人犯又开枪的话....
那说不定是要掉脑袋的。
十分钟后,司机连滚带爬的来到了钴邱镇派出所。
司机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值班台前,声音带着哭腔:“警察同志...我要报警...不对...我要自首...”
“我拉了两个通缉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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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原县指挥中心。
墙上的挂钟刚刚划过凌晨三点半。
赵同伟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半截香烟眉头紧锁。
自从确认了梁昆和罗跃进的身份后,整个固原县的警力已经拉到了极限,但在火车货运站的那次错失,让线索再次中断。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赵同伟一把抓起听筒。
“喂!”
“赵支,我是平江县局李建军。”电话那边李建军的声音急促,甚至从背景音里能听出脚步声和对讲机呼叫声。
“建军,什么情况?”赵同伟心头一跳。
“露头了!他们会平江了!”李建军大声说道。
“什么?!”赵同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清楚!在哪?”
“赵支,情况是这样,有个拉走私货的黑车司机跑到钴邱镇派出所来自首。”
“他说他在固原和平山交界处的省道上,被两个人强行拦车。”
“他认出了通缉令上的照片,确定就是梁昆和罗跃进!”
李建军的语速极快,将那名司机怎么遇到的两人,又怎么把他拉来的平江县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对,他们半途跳车了,正好拦下了这名司机的车,这个司机他自己本身也不干净,被梁昆一恐吓就犯了错....”
“....他把这俩人一路拉到了平江县城的钴邱镇。”
“这俩人在那儿下了车,现在已经钻进镇子里了!”
赵同伟倒吸了一口凉气。
灯下黑!
这帮王八蛋在固原闹出这么大动静,又扒上了去平山的货车,把所有的警力都吸引到了外围。
谁能想到,他们中途跳车,又杀了个回马枪,直接潜回了案发地平江!
“建军!听着!”赵同伟厉声吼道,“马上封锁钴邱镇!”
“调动平江县局所有能动的人,把进出镇子的所有路口、桥梁、小道,全部给我钉死!”
“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平江县城主城区!他们现在没车,只能靠两条腿。”
“决不能让他们进城,一旦进了城区,咱们就麻烦了!”
“我已经安排了!我现在就带刑侦大队赶过去!”
“好!一定要注意安全!他们手里有枪!”
挂断电话,赵同伟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过头,看着指挥部里同样震惊的刘水庆和江源。
“这帮畜生,胆子太大了。”
赵同伟咬着牙,“他们回平江了。”
江源开始默默收拾东西了,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毕竟这两名歹徒就是两个定时炸弹,如果在自己家平江县引爆,这就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赵同伟拿起电话,按下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电话那边是平山县局局长王广田的声音。
“王广田!”赵同伟已经浑身炸毛了。
“你他妈干什么吃的!你手底下的人是他妈吃干饭的吗?!”
电话那头的王广田被骂懵了:“老赵,你发什么疯?我带着全县的警力在货运站守了大半宿,连个耗子都没看见!”
“他俩根本没来平山!”
“没去平山?!他们当然没去!”
赵同伟怒不可遏,“他们半路跳了车,拦了一辆走私货车!就从你们平山县交警设的卡点上,大摇大摆地开了过去!”
“你知不知道,那辆车就从你们警察的眼皮子底下过去的!你的交警拿了人家的好处,直接放行了!”
王广田在电话那头瞬间失声。
“十一条人命啊王广田!两个带枪的悍匪!你他妈怎么带的兵!亲手把他们送出了包围圈!送回了平江!”
赵同伟咆哮道,“如果平江再死一个人,这笔账我一定告到省厅去!你自己想想怎么跟高总交代吧!”
“啪!”赵同伟狠狠地将电话摔在座机上。
平山县公 安局局长办公室。
王广田拿着发出盲音的听筒,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的脸色从错愕变成了铁青,最后变成了紫红色。
“砰!”
他猛地将手里的茶杯砸在地上,瓷杯瞬间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去!去把交警大队大队长给我叫过来!把昨天夜里设卡的所有人,全部给我抓到局里来!”
王广田怒吼的声音穿透了办公室的门,“我今天非得扒了这帮混蛋的皮不可!”
……
平江县,钴邱镇。
夜风呼啸,镇子上的店铺早已关门闭户。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乡镇,没有平江县城那么繁华,街道两旁大多是两三层的自建房和一些厂房。
梁昆和罗跃进走在一条昏暗的巷子里。
“大哥,饿得受不了了。”罗跃进捂着肚子,脚步有些虚浮。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们除了在火车上吃了口冷风,肚子里一点东西都没有。
梁昆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他依然保持着警惕。
他们刚才在镇口下车后,故意绕了几圈,避开了主干道。
“前面有光。”梁昆指了指巷子尽头。
那是一家开在镇子边缘的熟食店,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老板正准备收摊。
梁昆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快步走了过去。
他一把拉起卷帘门。
正在收拾案板的老板吓了一跳:“哎哎,关门了,明天再来吧。”
“买点东西。”梁昆压低帽子,声音沙哑,“有什么熟的,全给我拿上。”
老板刚想抱怨,梁昆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拍在满是油污的案板上。
看到钱,老板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行吧,还剩两只烤鸭,几斤猪头肉,你要全拿走。”
“装起来。快点。”
老板麻利地将两只油滋滋的烤鸭和切好的猪头肉装进塑料袋,递了过去。
梁昆没要找零,抓起袋子,转身就走。
两人钻进镇子后面一片废弃的砖窑厂。
这里杂草丛生,到处都是残破的砖墙,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罗跃进迫不及待地撕开塑料袋,抓起半只烤鸭,连骨头带肉一起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着。烤鸭的油脂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抚慰着他痉挛的胃。
“大哥,吃啊!”罗跃进把另一只鸭子递给梁昆。
梁昆靠在砖墙上,撕下一条鸭腿,慢慢地吃着。
“吃饱了,找个地方睡一觉。”梁昆一边嚼着鸭肉,一边冷冷地看着外面的夜色,“明天一早,咱们想办法进城。”
“只要进了平江县城,回咱们之前呆过的老巢猫起来,警察就拿咱们没办法了。”
油滋滋的烤鸭确实缓解了他们多日来的疲惫和饥饿。
他们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咀嚼着肉食,以为自己终于逃出生天,获得了短暂的喘息。
但他们并不知道。
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两公里的地方,一张巨大的网已经彻底收拢。
平江县公 安局。
李建军全副武装,身上穿着厚重的防弹衣。
院子里,十几辆警车已经发动,三十多名刑警子弹上膛,严阵以待。
赵同伟、江源以及省厅专家组的车队,此时也已经火速驶入了平江县界,直奔钴邱镇而来。
“同志们!”
李建军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没有多余的动员,只有纯粹的杀意。
“目标钴邱镇!”
“今晚,你们只需要记住一句话,对方有重火力武器,一旦反击,立刻击毙!”
“出发!”
一场不死不休的围剿,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