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
两辆桑塔纳夹着两辆金杯面包车,亮着警灯一头扎进了平江县局的大院。
任帅钦第一辆桑塔纳的副驾驶上跨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十几名提着勘察箱和公文包的重案大队刑警。
李建军早就等在台阶上了,看见任帅钦,大步迎了上去,顺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老任够意思啊,来得够快。”李建军说道。
任帅钦接过烟,就着李建军划着的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白色的烟雾。
“你李大队长都发话了,说要把门给堵死,我敢不快点来吗?”
任帅钦没好气地说道,“这可是十几个人的队伍,能带出来的我都带出来了,还都是我们重案大队的精兵强将。”
李建军咧嘴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办公大楼:“住宿都给你们安排好了,就在咱们县局对面的招待所,两人一间热水管够。”
任帅钦点点头,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楼上亮着灯的窗户。
“建军,这干尸案的底细我也听你说了。”
“你现在是把所有的宝都压在失踪人口档案的比对上了,对吗?”
“可这案子过去三五年了。万一死者是外地流窜过来的,万一平江县的失踪人口档案里压根就没有这个人呢?”
“你这网撒得再大,捞不着鱼怎么办?”
李建军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扔在地上用力碾灭。
“要是咱们平江县查不出来,那就在全镜湖市的范围查。”
李建军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声音平稳且缓慢:“要是连市局的档案库里也没有,那我就把材料往省厅报。”
“省厅家大业大,全省的数据库都在那儿摆着,总会有办法的。”
任帅钦听着李建军的这番话,心里多少有些感触。
马上就要跨入二十一世纪了。
这几年的刑侦工作,其实正在经历一场肉眼可见的变革。
以前办案子,拼的是脚底板,也就是摸排走访,一个个去熬审讯。
但现在犯罪分子的作案手法在不断升级,反侦察意识越来越强。
那些把尸体埋在深坑里洒满生石灰的凶手,就是明证。
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警察队伍的系统化、专业化培养也在不断增强。
以前是个体户单打独斗,现在讲究的是体系作战。
就像李建军说的这番话,透着一股子底气。
基层派出所搞不定的案子,有县局刑警队,县局吃不下的硬骨头,有市局重案大队,市局要是还觉得棘手,上面还有省厅的技术处和专家组。
儿子玩不过,老子来帮忙。
这是一套自下而上的暴力机器运转逻辑。
就算李建军手里只有一批技术水平和专业能力都很一般的兵,但他只要掌握了线索,就能借力打力,组合起这种跨级别的力量搞一次大行动。
“行了,闲话少说。”
任帅钦把烟头弹进旁边的花坛,“干活吧。”
十几名市局的刑警跟着任帅钦走进了办公楼。
他们连招待所都没去,直接把行李包堆在了走廊里。
李建军提前让内勤在会议室的桌子上码放好了平江县各乡镇送上来的失踪人口卷宗。
同时,食堂那边也准备了简单的饭菜。
市局的兄弟们在食堂扒拉了几口热汤面,连嘴都没顾上擦,就纷纷涌进了会议室和技术室,快速进入了各自的岗位。
整个平江县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区,瞬间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齿轮。
李建军作为一个大队长,在具体业务上他帮不了什么忙。
他那双拿惯了指挥棒的手捏不住镊子,也看不懂放大镜下的嵴线。
从管理者的角度出发,业务上帮不上忙,后勤保障就必须做到极致。
李建军直接去了后院的食堂,把已经准备下班的大师傅老王硬生生给拦了下来。
“老王,今晚局里有大行动,市局的兄弟都在楼上熬着。”
“你今天不能走,算你加班行不行。”
李建军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塞进老王手里,“去街口那个还没关门的副食店搬两箱方便面,再买几筐水果。”
“晚上十一点,弄点热乎的鸡蛋汤,连着夜宵水果统统给我端上去。”
“兄弟们在前面拼命,咱们得保证他们肚里有食。”
大师傅还没有经历过互联网浪潮,自然也不懂加班牛马的概念,只知道跟着领导的指挥棒走,一看这阵势,他二话没说,系上围裙就重新生起了炉子。
夜越来越深。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翻阅卷宗的沙沙声,喝浓茶的声音,还有低声讨论案情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江源坐在技术室的操作台前。
台灯的白光打在他面前的那张指纹卡上。那是他白天从干尸手指上硬抠下来的八枚指纹。
在他的手边,是一摞又一摞从失踪人口档案里抽调出来的指纹底卡。
从晚上九点钟开始,江源就没有挪过地方。
他拿着马蹄镜,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比对。
排除。
再排除。
市局重案大队的几个痕检员原本是在隔壁屋负责另一批卷宗的筛查。
但没过多久,这几个人就陆陆续续地端着茶杯,凑到了江源的这间屋子里。
这大半年来,平江县局江源的名字,在圈子里早就传开了。
名号摆在那儿,大家心里都有数。
现在有了这面对面接触的机会,谁都想来看看这位传闻中的神眼到底是怎么干活的。
“江警官。”
一个三十多岁的市局痕检拿着一张有些模糊的档案卡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和请教的意思。
“这张卡是九六年的,当时捺印的手法不对,油墨太重,中心这块全糊了。”
“我看了半天,拿不准这是个斗型纹还是个箕型纹。你给掌掌眼?”
江源放下手里的活,接过那张卡片,凑到台灯下。
他没用放大镜,只是用肉眼扫了两秒钟。
“是箕型纹。”
江源指着边缘一处极其细微的纹线走向,“你看这里,虽然中心糊了,但外围的嵴线在这里有一个明显的回转开口,开口朝左,这是个典型的左手尺箕。”
那名痕检凑过去仔细一看,恍然大悟。
“还真是!我把边缘的走势给忽略了。”
“受教了,受教了。”
有了第一个人开口,剩下的几个市局痕检也就放开了。
大家遇到拿不准的指纹卡,都不再自己死磕,而是直接拿过来找江源确认。
江源也不嫌烦。
他一边维持着自己手头上的比对进度,一边耐心解答着这些同行提出的问题。
他丝毫的炫耀和居高临下,指出特征点的时候也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让人听了心服口服。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工作中悄然流逝。
凌晨三点。
四点。
五点。
清晨六点。
平江县局大门外的那条街上,卖早点的摊贩开始陆陆续续出摊。
在县局斜对面摆摊卖油条的张大娘,刚把油锅烧热,面团还没来得及下锅。
李建军顶着两通红的眼珠子大步走了出来。
他直接走到张大娘的摊子前。
“大娘,今早的面和了多少?”李建军开口问道。
“哟,李队长,刚和了一大盆,能炸个百十根吧。”张大娘一边揉面一边说。
“全包了。”
李建军掏出钱拍在案板上。
“这锅里的油,你只管炸,炸出来一根我拿一根。”
“我局里还有好几十号兄弟饿着肚子呢。”
“豆浆也全都装桶里,我一会儿让人连桶端进去。”
张大娘愣住了,她在这儿摆了十几年摊,还是头一回碰上刚支起摊子没五分钟就宣告售罄的。
“好嘞!李队长你稍等,我这就下锅!”
不到半个小时,热腾腾的油条和滚烫的豆浆被端进了县局会议室。
大家放下手里的卷宗,一人抓起两根油条,就着豆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上午八点。
平江县局的办公楼里迎来了另一波人。
赵建平带着县局党委的一班领导,走进了刑侦大队的办公区。
赵建平挨个屋子转,一进去就主动伸出双手。
“同志们辛苦了!”
赵建平紧紧握住任帅钦的手,用力摇了摇,“市局的兄弟们连夜驰援咱们平江,这份情谊,平江县局记下了。”
他又走到几个市局痕检员面前,一一握手拍肩。
“大周末的把大家折腾过来熬通宵,受累了。”
“中午千万别走,我代表平江县局,一定要好好感谢一下大家。”
平江县局在礼数和后勤保障上,可以说是做到了极致。
没有让市局的人受半点冷落。
有了这种后勤保障和领导慰问,干尸案专案组的成员们自然也爆发出了嗷嗷叫的战斗力。
吃过早饭,大家抹了抹嘴,用凉水洗了把脸,再次一头扎进了那堆浩如烟海的档案中。
从晚上九点,一直忙到了次日的中午十二点。
“先把手头上的活停一停吧。”
李建军推门走进来,看着满屋子疲惫不堪的兄弟,“饭店定好了,赵局在翠苑楼等着大家。”
“吃完饭,咱们再干,不能饿着肚子干活是不是?”
中午十二点。
平江县翠苑楼。
平江县有三绝:烧麦、焙子、黄河鱼。
赵建平把这三绝全点上了。
尤其是那道黄河鱼,用的是正宗的黄河大鲤鱼,重达四五斤。
用红烧的做法,加上大蒜和秘制的酱料,炖得极其入味,鱼肉用筷子一拨就脱骨,尝起来自然是鲜嫩无比。
因为下午还要继续工作,这顿饭没有安排酒水。
大家都是饿极了的人,加上饭菜确实可口,包间里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不到一个小时,桌上的饭菜就被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
市局来支援的同志们摸着滚圆的肚皮,心满意足地走出了翠苑楼。
虽然熬了一夜很辛苦,但平江县局这招待的规格和诚意,让大家觉得不虚此行。
吃过饭,队伍重新返回县局。
任务依然艰巨,下午他们还要扩大范围,开始比对镜湖市其他区县送来的失踪人口档案。
李建军拉开那辆老吉普的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江源拉开副驾驶的门也一同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刚才在饭局上还谈笑风生的李大队长,此刻脸上却露出了一副肉疼的表情。
他嘟囔道:“我说随便在食堂对付一顿就行了,这赵局非要请客,还定在翠苑楼。”
“这又是黄河鱼又是烧麦的,得花掉多少经费啊?”
李建军叹了口气,“局里那点办案经费本来就紧巴巴的,这一下去了一大块,下半个月咱们大队的汽油钱估计又得算计着花了。”
“李队。”江源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道,“人家市局的兄弟大半夜跑来给咱们干活,请客就得大方一些的。人情世故嘛,这钱花得值。”
李建军哼了一声,拧动车钥匙,发动了引擎。
“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市局那帮家伙今天可是吃好了。”
他转过头,看了江源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
“江源,你给我记着,下次你去镜湖市局帮他们办案子,我非得把今天掏出去的这顿饭钱,连本带利地给吃回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