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大队的民警们很有执行力,将附近几个村用双脚仔仔细细丈量了一遍。
好在这次可供李建军调配的人手充足,加上下面派出所的动员,愣是没把进度给耽误掉。
后面几天民警们也习惯了,把班排好,作息一点一点规律起来。
一连几天,民警们走了大大小小无数个村落,找到了很多违章建筑,但就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
有的地方有池塘,但进去一看没有香蒲这种东西。
还有的地方,虽然有香蒲也种了玉米,但进去转一圈,根本没什么值得怀疑的。
贺州跟着跑了几天,回来的时候把鞋脱了往办公室地上一扔,两只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江老师,我这脚算是废了。”他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哼哼。
江源看了他一眼:“那你下午别去了,在机房把前两天那批指纹归档。”
“那不行。”
贺州又把鞋穿上,龇牙咧嘴地系鞋带,“李队说了,现在是全员上阵,谁也别想偷懒。”
随着时间的延长,众人的信心都不免有些削弱。
大家心里都清楚,时间拖得越久,证据就越少。
先不说本案最重要的尸体很可能被嫌疑人进一步处理了,就是众人作为目标的植物,可能也被处理了。
这天下半晌,李建军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层灰。
他把警帽往桌上一扣,倒了杯凉茶灌下去,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王建山跟在他后面进来,也是灰头土脸的,往椅子上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第五个村了。”
王建山掰着手指头数,“跃进水库周边能走的地方全走了,河沟沿线也快走完了。”
“符合条件的池塘和玉米地倒是不少,但就是没有符合咱们心里那条线的。”
李建军把茶杯放下,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尸体找不到,第一现场找不到,连个目击证人都没有。”
他搓了搓脸,“这案子要是再拖下去,我怕是要烂在手里。”
王建山看着他:“要不,再扩一扩范围?”
“扩?往哪扩?”
李建军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咱们现在划得范围都还没排查完。”
王建山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建军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两根,一根叼在嘴里,另一根往耳朵上一夹。
“我去找叶教授聊聊。”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拿起地图就往外走。
江源正在办公室整理指纹归档,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头一看,李建军带着叶志权走了进来。
叶志权这几天一直住在县局的招待所里,随时等着专案组的新发现。
“江源,你也听听。”李建军拉了把椅子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让叶志权也坐。
叶志权坐下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看了看。
“这几天我跟李队去了好几个村子,那些有香蒲有玉米的地方基本都走了一遍。”
他停顿了一下,“说实话,情况不太乐观。”
李建军接过话头:“我找叶教授来,就是想说这个事。咱们现在所有的排查方向,都是建立在凶手没有处理掉植物这个前提下。”
“但如果他处理了呢?”
他看着江源,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虑。
“江源,你说,如果凶手杀了人,他知道自己可能在现场留下了痕迹,他会不会把玉米和香蒲都处理掉?”
“这东西他又不心疼,一把火烧了就完事。”
“到时候咱们拿着花粉的鉴定报告,到现场一看,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那不就成了刻舟求剑了?”
这个问题,江源和叶志权此前也想过。
香蒲是多年生草本植物,根系扎在泥里,想彻底清理干净不是一铲子就能解决的事。
但凶手如果真的花了力气去清,现场必然会留下被翻动过的痕迹,反而会给警方提供新的线索。
但江源没有急着说这个,因为这并不能缓解李建军现在的焦虑。
他思考了一下,安慰道:“凶手应该还想不到这一层。”
“他不会想到我们正在通过植物来找他。、”
李建军听完,稍微放心了一点。但他心中的顾虑还未打消,因为这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万一他比咱们想的精明呢?”李建军问。
江源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看着上面用红笔标注的排查范围,看了好一会儿。
“要不,我们再扩大一些范围?”
李建军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地图。
“现在的范围我们都还没排查完。”
李建军的声音有些发涩,“再往外扩,跃进水库以北全是山,河沟以南就是长青村,再往南就是镇区了。”
“那范围可就大了去了。”
“那就接着等消息吧。”江源说。
他盯着地图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头看着李建军。
“李队,之前咱们去长青村吃农家乐的时候,我记得马村长说过,来他们这儿吃饭的很多都是外地人?”
李建军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对。”
李建军点了点头,“长青村的农家乐搞了两年多了,在周边几个县市都有点名气,周末经常有外地人开车过来。”
李建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脑子转得很快:“你是觉得,失踪人口不一定非要从长青村附近找?”
他是搞刑侦出身的,这种思路一转过来,立刻就明白了江源的意思。
如果被害人是外面来的人,那么警察之前针对长青村及附近的失踪人口排查自然是无效的。
“只是一个思路。”江源说,“毕竟我们现在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从耳朵上把那根烟取下来,叼在嘴里,没点,“咱们之前的排查范围确实有局限性。光盯着长青村周边那几个村子,万一被害人根本就不是本地人,那咱们忙活半天也是白忙活。”
他把地图从墙上取下来,叠好夹在腋下,看了看手表。
“正好到了饭点,咱们一起吃点东西吧。”
他转头看着叶志权,“叶教授,这几天辛苦你了,今天食堂加了菜,我让他们给您单独留了份。”
叶志权摆了摆手。
“李队,我这边花粉的工作已经做完了,鉴定报告也出了,该提供的线索我都提供了。”
他站起身,把笔记本塞回口袋里,“我明天学校里还有课,今天得赶回去。”
“吃了饭再走?”李建军挽留道。
“不吃了。”
叶志权笑了笑,拿起放在椅子旁边的公文包,“你们忙你们的,案子的事有进展随时给我打电话。”
李建军点点头,只好让王建山派车把叶志权送回镜湖,自己则站在走廊里,把夹在腋下的地图重新展开,就着走廊里的灯光又看了一遍。
江源从机房里出来,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李队,还不去吃饭?”
“等会儿。”李建军盯着地图,手指在跃进水库以北的那片山区上点了点,“江源,你说这片山区里,有没有那种常年没人去的废弃房屋?”
江源想了想:“应该有。这种山区以前有小煤窑或者采石场,后来关停了,留下些破房子也没人管。”
他转过身,拍了拍江源的肩膀:“你这脑子转得快。这个思路我明天在会上提一下。”
两人一起往楼下走。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几个中队的民警端着饭盒边吃边聊,说的都是这几天走访的情况。
李建军打了饭坐下来,扒了两口,又放下了筷子。
“江源,你说这案子到最后,会不会就是一桩悬案?”
江源正在喝汤,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会。”江源说。
“这么肯定?”
“因为那件血衣还在。”江源把汤碗放下,“凶手把它烧了,但它没烧干净。”
“这就说明老天爷不想让这事儿就这么过去。”
李建军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这话说的,跟算命先生似的。”
江源也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江源把前几天的现场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贺州趴在旁边的桌上,手里拿着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来画去,画的都是花粉的形态。
“贺州,你对这花粉还挺感兴趣?”
贺州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这东西挺神奇的。”
“要不是您发现了这些花粉,这案子现在连个方向都没有。”
江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
“方向是有,但这条路能不能走到头,谁也不知道。”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李建军从办公室里出来,路过江源的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还不走?”
“这就走。”江源把桌上的照片收好,关掉台灯。
李建军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江源,今天你说的那个思路,我想了想,觉得可行。”
“从明天开始,我让王建山带人往山区那边走一趟。”
“至于外地人这边,我联系一下周边几个县市的刑侦大队,让他们帮忙查查最近有没有类似的失踪报案。”
江源把门锁好,跟着李建军一起下楼。
“李队,如果这案子最后查出来是被害人是外地的,那咱们可就帮别人破了案子了。”
李建军一边下楼一边说:“帮别人破案也是破案。干咱们这行的,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走到楼下,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来。
李建军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这几天没下雨,算是老天爷给面子。要是再下一场,那点痕迹就真没了。”
江源也抬起头。
天上没什么星星,云层压得很低,但确实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李队,你说这人要是知道自己杀个人能引出这么多事,他还会动手吗?”
李建军转过头看着江源,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笑。
“杀人那会儿脑子都是热的,谁还想以后的事?”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要是人人都能想到以后,我们这行早就失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