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怀猛开着车子和江源一路边走边聊,对他的工作强度而言,去一趟竹山村其实就算是一次微度假了。
江源坐在副驾驶,把那本竹山村双尸案的卷宗摊在膝盖上又翻了一遍。
照片上那间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卧室,赵德厚和王桂兰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他看了好几遍。
“韩大,这个案子当时是谁主办的?”江源头也没抬。
“竹山村那片归程远管,他是那边派出所的所长。”
韩怀猛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说道:“这案子一出他调了好几个人专门配合专案组,跑前跑后忙了几个月。”
“可惜后来案子挂起来了,不过他还在一直盯着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拐上国道后路况开始颠簸起来。
两边的农田连成片。
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竹山村。
村口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正围着棋盘下棋。
看见有车进来,几个老头抬起头看了一眼,交头接耳了几句接着下。
韩怀猛把车停在村口,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程所,我们到了。”
“对,就村口这棵树这儿。”
挂了电话没几分钟,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村里开了出来。
车子在韩怀猛的车旁边停下,车门推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韩大,辛苦了辛苦了。”程远快步走过来,伸出手。
韩怀猛跟他握了握手,侧身指了指江源:“这是平江县局的江源同志,省厅挂号的痕检专家。专门为你们竹山村的积案跑过来的。”
程远转过头看着江源,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客气取代了。
“江专家,久仰久仰。”
他伸出手一副很感激的样子:“这案子在我们所挂了这么久,我是真没招了。”
“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江源跟他握了握手,笑了笑说:“程所别客气,我就是来看看,不一定能帮上忙。”
“您太谦虚了。”
程远松开手,转身指了指村里,“那咱们不耽误时间,我先带你们过去吧。”
竹山村路不宽,两边是各家各户的院墙,墙上爬着丝瓜藤。
江源透过车窗打量着这个村子。
竹山村不算小,但能看出来,留下来的人不多了。
偶尔看见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神木木的,对过往的车辆也没什么反应。
赵王夫妇家是红砖砌的院墙,比别家的高出一截。
院门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门,刷着绿漆,漆皮已经起泡了,门上的锁生了锈。
他往两边看了看,左右都没有紧挨着的邻居,最近的也在几十米外。
院子后面是一片空地,堆着些砖头和枯树枝。
“这房子条件确实不错。”江源说。
程远掏出钥匙开锁,一边拧一边说:“赵德厚两口子种花种了十几年,有固定的客户,每年收入比村里大多数人强多了。”
“您看他这房子,全都是瓷砖贴面,窗户也用的是铝合金窗户,在村里算是头一份。”
江源点了点头。
相比其他村民的住房,这两夫妻可以说超越了百分之八十的村民。
也许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经济条件,才为他们招来了血光之灾。
能留在竹山村里生活的人,这几年已经呈现出一个减少的趋势了。
很多年轻人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和更高的收入,毅然决然的选择加入进城打工的浪潮。
像是赵王夫妇能靠鲜花活的不错的人,毕竟还是少数。
程远把锁打开,推开铁门,侧身让了让。
“江专家,韩大,里面请。”
程远站在院子里,指了指正房:“赵德厚两口子就住这儿。案子发生后,这房子就一直空着。”
江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正房移到厢房,又从厢房移到院墙。院墙两米出头,翻进来不难,但墙上没有明显的蹬踏痕迹。
“程所,这房子现在基本维持着原样?”江源问。
“对,没什么太大的变化。”程远说,“当时警方把该取的证物取走了,家具什么的都没动,基本还是原来的位置。”
江源观察着院子,自从赵王夫妇的房子变成了凶宅,很多附近的邻居也都纷纷远离了这里,所以显得有些荒凉。
程远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回头解释道:“这房子之前原本我们都不打算锁的,后来这案子被人写成了帖子发在网上。”
“京城里的大学生多,很多大学生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态,经常坐几个小时的车跑过来,甚至有人还跑进去过,被我们所抓住一次后也只能加上锁了。”
江源迈步走了进去。
客厅里的家具都还在,都是九十年代的款式,但能看出来当初置办的时候没少花钱。
房间里的血迹已经被处理掉了,但很多家具依然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一些贴身用品被警方取走当做证物。
江源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八仙桌移到条案,又从条案移到墙角那把藤椅。
然后他转身进了卧室。
卧室比客厅乱得多。
床上的被褥已经撤走了,剩下一张光秃秃的床板。
床头柜还摆在原位,抽屉半开着,里面的东西早就被清空了。
衣柜的门敞着,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最上面那层隔板上还扔着几个衣架。
地上有暗色的痕迹,是血迹渗进水泥地面后留下的,已经擦不掉了。
江源站在卧室中央,目光从床头柜移到衣柜,又从衣柜移到窗户。
江源站起身,走到衣柜前。
柜门敞开着,里面的隔板上什么都没有。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柜子内侧的角落,又照了照柜门的边缘。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卧室门口的程远。
“程所,当时接到报案,首批进来现场的就是你们所吗?”
程远点点头:“对,这竹山村是我们所的辖区,接到报案后我们所先出警,后来发现是命案,就通知了分局,将线索封锁了起来。”
江源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他看了看院门,又看了看院墙。
“程所,当时院门是锁着的还是开着的?”
三个人站在院门口,太阳正当头,晒得人脑门发烫。
程远看了看手表,快十二点了。
“江专家,韩大,这都到饭点了,去我们所里吃口便饭吧。”
“食堂今天炖了排骨,味道还不错。”
韩怀猛没有立即答应,而是看了江源一眼。
江源摇了摇头:“不了程所,我们还得赶回去。今天先看到这儿。”
程远还想再劝:“江专家,这大老远跑一趟,连口饭都不吃,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真不用。”
江源笑了笑,“等案子有进展了,您再请也不迟。”
程远见江源态度坚决,也就不勉强了。
他从兜里掏出张名片递过来:“那行,江专家,您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这是我办公室和家里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三个人上了车,程远的面包车在前面带路,把韩怀猛的车送到村口才掉头回去。
韩怀猛开车重新上了国道,他点着烟问江源:“怎么样?”
江源靠在座椅上,想了想,说:“他们第一次进入现场,说实话勘查现场做的有些粗糙了。”
韩怀猛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但他没接话,等着江源往下说。
“你看那个床头柜的拉手。”
江源说,“指纹是从拉手外侧提取的,但他们忽略了内侧。”
“凶手如果是从正面拉抽屉,手指自然会扣进拉手内侧,外侧反而可能是后来的人摸的。”
“还有那个衣柜。柜门内侧靠近边缘的位置,应该也刷一下粉。凶手翻找东西的时候,手会扶柜门边缘借力。”
江源说完,看着韩怀猛。
韩怀猛承认江源说的这些有道理,但听着就是不太舒服。
就好像人家在说你手底下的人干活不行,虽然说的是事实,但你作为领导面子上挂不住。
“总而言之,他们前期勘查的结果不行。”
“我看了留下完整指纹的那个位置,问题很多,这些都要重新考虑。”
韩怀猛没吭声,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慢慢散开,他摇下车窗,让烟往外跑。
江源的话让他不太好接受。
不是因为江源说得不对,恰恰是因为说得太对了,戳在了痛处上。
基层派出所不是专业的技术部门,人手少,设备差,能做的有限。但案子挂了快一年,就是因为前期勘查留下了太多问号,后面再怎么使劲都使不上。
可话说回来,江源说的这些,不正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有人能指出问题在哪,有人能告诉他这案子还有救。
韩怀猛把烟抽完,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江源的话虽然不太好接受,但也不妨为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