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中心。
邱美霞坐在高脚凳上,后背微微佝偻着。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个多小时了,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解剖台上的骨架。
准确地说,是正在拼凑中的四号尸骨。
由于长时间缺乏睡眠,邱美霞的眼眶周围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她终于忍不住把头往后仰了仰,张大嘴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马蹄镜的镜片贴在骨骼表面,将那些细小的划痕放大了数倍。
“陈老师,你过来瞧瞧这个。”邱美霞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启华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迈步走了过来。
邱美霞一边用手指点着四号尸骨的股骨下端,一边对陈启华说道:“这具尸骨上的分尸痕迹太扎眼了。”
“你看看这几个地方,明显的‘V’字形缺损。”
“这种切口呈现明显的楔形痕迹,只有家里剁肉用的菜刀,或者斧头才能在骨头上留下这种痕迹。”
陈启华双手撑在解刨台的边缘,低下头仔细看着邱美霞手指的方向。
邱美霞没等他开口,继续说道:“但有意思的是,这种‘V’字形断口在整个骨架上分布得并不规律,而且数量不多。”
“陈老师你再看这里,紧挨这些砍痕的,基本都是是平行细线。”
“你看这儿,还有这儿,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锯齿条纹。”
陈启华眉头动了动:“锯子?”
“对,就是锯子。”
邱美霞把马蹄镜往旁边挪了半寸,空出位置,“根据这些痕迹的重叠关系来看,凶手在动手的时候,脑子里的想法是变过的。”
“他一开始应该是拎着一把菜刀或者斧头,对着关节和骨干一通猛砸。”
“但砸了没几下,他就发现这活儿比他预想的要困难得多。”
“于是他放弃了用菜刀硬 干的想法,转身用锯子开始切割。”
陈启华伸手接过邱美霞递过来的马蹄镜,俯下身子,把眼睛贴在镜片上。
他顺着刚才邱美霞指引的方向仔细观察。
那些平行的细密条纹在放大镜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规律性,就像是机械加工留下的微小刻度。
陈启华一边看,一边用食指指腹在没有痕迹的骨骼表面轻轻摩 挲:“这锯子的齿距不对劲啊。”
“普通条锯留下的齿痕应该比这粗壮得多。”
“这上面的划痕太细了,密密麻麻凑在一起,倒像是用针尖一层层蹭出来的。”
邱美霞直起腰,把双手抱在胸前,点头说道:“陈老师到底是老资历,一眼就瞧出问题了。”
“我之前在参考书上看到过类似的案例。”
“这种极细齿的锯子,在木工行当里有个专门的称呼,叫‘榫头锯’。”
“榫头锯?”陈启华抬起头看向她。
“对。咱们平常百姓家里劈板凳、锯木头,用的都是大开齿的手锯,图的就是快,至于粗糙点也无所谓。”
“但榫头锯不一样,它的刀片非常薄,背部通常有一条厚重的钢条或者铜条固定着以防变形。”
“这种锯子的齿极其细密,一英寸里能有十几个甚至二十个齿。’
’它的作用就是为了在做精细木工活的时候,切出那种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
邱美霞用手比划了一个对接的动作,“一般人根本不会去买这种工具。”
“只有那些搞特定精细加工的特定人群,才会选用这种锯子。”
我觉得咱们接下来给专案组的结论,可以明确往这个方向上靠一靠。”
陈启华握着马蹄镜,在手里颠了颠。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根据这具骨架,还原当年的犯罪现场。
他把右手悬空抬起,先是做了一个挥舞重物用力劈砍的动作,由于用力过猛,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接着他又把手腕端平,模拟出一种小幅度的前后推拉动作。
“这个人不太会分尸。”
陈启华睁开眼,语气十分笃定,“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个专业的屠宰人员,也不是什么有经验的医生。”
“我试了一下,他整个分尸的过程表现得极其粗糙。”
“他砍的那几刀,完全没有找准关节陷窝的位置,全是在骨干上硬碰硬。”
“如果他是个解刨打交道的人,一刀下去就能把关节卸开,根本用不着后面换锯子受这份罪。”
邱美霞赞同地应了一声:“确实,四号尸骨的关节连接处被拉扯得一团糟,锯痕也是七歪八扭的,说明他干活的时候慌得很,手一直在抖。”
陈启华指着那些断裂的骨骼切面说道:“而且从这些痕迹的整体分布来看,这个凶手在一开始的时候,应该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分尸。”
“如果他提前计划好了要分尸,那他出发的时候就该直接带着骨锯或者大号工具。”
“他不可能先拿菜刀剁,剁不动了再现去找一把榫头锯。”
“这说明分尸是临时决定的。”
陈启华在解剖台前踱了两步,继续推论:“结合当时的情况来看,最大的可能性是他在第一现场把人杀了之后,因为某种原因耽误了时间。”
“等他准备处理尸体的时候,尸体已经发生了严重的尸僵,整个人僵硬得弯不过来,根本无法带走。”
“眼看没办法整具带走,他迫于无奈只能临时在现场采用分尸的形式,把尸体化整为零带出去抛尸。”
他重新看向邱美霞,脸色十分严肃:“不管怎么样,对于韩怀猛那边来说,这是一条能够按图索骥的线索。”
榫头锯这东西不是大路货,能用这玩意儿的人,圈子就那么大。”
“我现在就去办公室给他打电话,把这条线索交过去。”
邱美霞撇了撇嘴:“那你抓紧去吧。”
“韩大队最近头发掉得能直接去当和尚了,天天在办公室里吃去痛片。”
陈启华摇着头笑了笑,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解刨室。
邱美霞叹了一口气,再次拿起了那把马蹄镜。
她将视线投向了那些骨节。
看骨头和看指纹,在技术科里被公认为最折磨人的两项工作。
这两件事在外人眼里看着神秘,实际上就是纯粹的体力活加精神消耗。
指纹是在成百上千张捺印卡里找那几个微小的特征点,眼睛盯着放大镜看久了,看天花板都是一圈圈的螺纹。
而看骨头更麻烦,死者已经变成了白骨,没有了皮肤、肌肉和内脏的提示,所有的信息都隐藏在这些硬化组织的微观结构里。
一根长骨上一个微小的凹坑,到底是死后泥土里石子的磕碰,还是死前钝器击打留下的微弱骨裂?
这需要法医拿着放大镜一毫米一毫米地去分辨。
普通的法医在面对常规案子时,一般不会看得这么细。
但现在他们面对的是连环杀人案。
连环杀人案之所以能被称为刑警的噩梦,就是因为在这条路上,警方永远不可能指望有一条现成的捷径。
能成为连环杀人案凶手的人,往往不是因为他们天生智商有多高。
而是因为他们是经过多轮筛选,侥幸逃脱下来的人。
普通人在第一次杀人后,往往会在现场留下无数的马脚,不出48小时就会警察锁定。
而连环杀手在第一次作案后,由于种种偶然的因素或者警方的疏漏,他成功逃脱了。
这种逃脱经历会给他们提供一种病态的经验。
在一次又一次的杀人与逃脱过程中,他们会像野兽适应丛林一样,慢慢掌握警方办案的逻辑和习惯。
他们会像游戏里打怪升级那样不断点亮技能树,到最后,常规的刑侦手段对他们基本上产生不了任何效果。
面对这种凶手,警方如果要想破案,唯有两条路。
要么是靠着细心调查,把几千上万条线索一根一根捋到头。
要么就是倚仗着技术的进步,用凶手认知以外的科技手段去降维打击。
简单一点来说来说,普通杀人犯有点像是游戏里随处可见的小兵。
他们作案动机单纯,手法也比较粗糙,警察要想对付他们是较为容易的。
只要民警按部就班地摸排,总能把人揪出来。
而连环杀人犯则是游戏里的精英怪。
精英怪不仅皮糙肉厚,而且身上还带了各种各样的抗性和技能。
要想用对付普通小兵的手段去对付他,大概率是要碰一鼻子灰的。
警方必须得换上更好的装备,拿出更精细的操作,才有可能把精英怪彻底打败。
邱美霞盯着一节截断的骨质面,手里的马蹄镜慢慢停住了移动。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陷入了长时间的发呆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启华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的额头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抓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刚一进门,他就冲着解剖台喊道:“小邱,韩怀猛那边已经布置下去了。”
“他说只要这案子破了,他自费请咱们法医中心去京城最大的馆子吃烤鸭。”
陈启华的声音挺大,但在看到邱美霞完全没有反应时,他一点一点放慢了脚步。
邱美霞没有像往常一样接他的俏皮话。
她依然坐在高脚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蹄镜的镜片,整个人动都不动。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跟入定了似的。”陈启华有些疑惑地凑上前去,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陈老师,你再来看看四号尸骨的这个断面。”
陈启华见她表情不对也收起了脸上的轻松,重新俯下身子,顺着邱美霞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往里面看,最深处的那个骨小梁空隙里。”邱美霞在一旁指导着方位。
陈启华调整了一下手电筒的角度,在马蹄镜的高倍放大下,他看到在那些骨松质孔隙深处竟然卡着一星半点异样的颜色。
“这是……血痕”陈启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邱美霞看着陈启华,眼神认真的说道:“而且大概率不是被害人的血。”
陈启华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一处微小的黑色。
邱美霞在一旁快速地分析道:“刚才你模拟过凶手分尸的动作。”
“骨头表面很滑。在这种高强度的推拉过程中,薄刃的榫头锯很容易发生剧烈的摆动。”
“凶手当时肯定是一只手扶着尸体的骨头,另一只手用力拉锯。”
一旦锯条从骨头上滑下来,会直接啃在固定尸体的那只手上。”
“榫头锯很细,割破皮肤后会流很多血,但伤口不会太大。”
她伸手指了指那个蜂窝状的孔洞:“凶手受伤后,他自己的血顺着手流了出来,正好滴在了正在切割的断面上。”
“死者的血在被分尸的时候早就流干,或者是凝固了。”
“不可能以这种形态被揉进骨头的缝隙里。”
“这只能是凶手在受伤那一瞬间,自己流出来的血。”
陈启华直起身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在这具累累白骨上,他们竟然抓到了凶手的生物学证据。
陈启华喃喃自语道:“虽然这血痕的量极少,但或许我们可以用DNA-STR技术来试一试。”
邱美霞知道DNA-STR这几个字母意味着什么。
短串联重复序列分析,这是当前刑事技术里最昂贵,同时要求最严苛的手段。
但如果真的能从这骨缝里提取出DNA分型,那这个在暗处躲藏的精英怪,就等于被彻底掀开了斗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