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将这起坠亡案又重新过了一遍。
他正全神贯注地推敲着细节时,一阵有些迟疑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江源的思路。
“进。”江源回应道。
“江老师。”贺州打了个招呼才走进屋内。
他走到江源的办公桌前,将一份档案袋放在了江源面前。
贺州指了指那个袋子,声音显得神秘兮兮的:“江老师,这里面是李队让我交给您的。”
贺州见在档案袋的封口处点了一下:“李队交给我的时候,那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打开看。”
“您瞅瞅,你看上面的封条还在。”
贺州嘿嘿笑了两声,双手在胸前搓了搓:“我这可是和您当面确认一下哈,东西我原封不动地送到了,您验明正身。”
江源点了点头,伸手把档案袋拿了过来,语气平静地说道:“好,我知道了,你知道吧?”
贺州听懂了江源话里这句双关语,也就是“我知道了,你可以假装你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得嘞,江老师您忙着,我就不打扰您看卷子了。”
门关上后,江源将档案袋上的封条用小刀一点一点的裁开。
这是这起坠亡案的核心嫌疑人,杜帆的资料。
江源翻开卷宗的第一页,照片上的杜帆穿着法院制服,胸前的法徽熠熠生辉。
杜帆曾经是镜湖市中级法院的明星法官,在地方政法系统里,能被称为“明星”的干部,绝不是靠着熬资历混上去的,而是手里攥着能震慑一方的铁案。
而让杜帆在整个镜湖市乃至全省名声大噪的第一起大案,就是“马家军”涉黑案。
江源逐字逐句地阅读着关于这起案件的回顾。
在九十年代末到千禧年初的这段时间里,因为经济的高速发展和法制环境的逐步完善尚在进行中,地方上的黑恶势力极为猖獗。
镜湖市的“马家军”就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一个涉黑团伙。
这帮人手甚至有严密的组织架构,他们常年霸占着市里的沙场开采权。
为了争夺地盘他们甚至背着好几条人命,可谓是恶名昭彰。
镜湖市的老百姓提起“马家军”,那都是谈虎色变,恨之入骨,但又敢怒而不敢言。
马家军案进入司法程序后移交到市中院,而主审法官正是杜帆。
庄严肃穆的法庭上,杜帆逐一驳回了辩护律师的辩护词,他宣读判决书的声音铿锵有力:
“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当他落槌时,正好被记者用摄像机记录了下来。
这一极其具有视觉冲击力和正义感的镜头,后来上了当天晚上的电视新闻。
毕竟“马家军”的恶名很多老百姓是切身体会过的,有多少家庭被他们搞得家破人亡。
看到这帮无恶不作的恶霸被判了死刑,大家坐在电视机前无不拍手称快。
那几天镜湖市的群众都在热烈地议论这件事,说这杜帆判得好,真是一个刚正不阿的“铁面法官”。
这个称号,也成了杜帆身上最为耀眼的一道光环。
然而杜帆的功劳簿上,并不仅仅只有“马家军”这一个案子。
江源把材料往后翻了两页,他很快又关注到了一个曾经轰动全国的案宗上。
这起案子就是发生在东平理工大学的宿舍投毒案。
东平理工大学可是正儿八经的国家重点大学,能考进这所大学的学生,可以说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天之骄子。
这样的孩子也往往是无数家庭的文曲星。
然而就在这所满是精英的校园里,化学系97级学生付振却在宿舍中投下了剧毒,将五名舍友全部毒死。
这案子当年轰动一时,引起了全国媒体的疯狂追踪报道。
毕竟谁都没想到在里面读书的栋梁之材,竟然会用这种手法毒死和自己朝夕相处的舍友。
光是一个东平理工大学投毒这一个标题,就吸引了全社会的眼球,很多大学生甚至在网上发帖,调侃感谢舍友爸爸的不杀之恩。
随着社会舆 论一片哗然,警方立刻成立了专案组进驻东平理工大学进行调查取证。
警方经过一番调查后,发现付振投毒仅仅是因为他扭曲的心理,根据付振的同学所说,付振平时就脾气比较暴,平时很少和同学们来往,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而付振之所以性格如此孤僻,是因为他来自偏远贫困的山区,为了供他上学,家里可以说是砸锅卖铁也不为过。
付振在进入高等学府后见识到了很多他平常见识不到的东西,在这种成长历程中,他逐渐产生了自卑心理。
他看着舍友们用着名牌的随身听,穿着时髦的运动鞋,心理其实已经开始扭曲了。
而加重这一扭曲的另一因素,则是付振极端的性格。
他虽然独来独往,但却是一个自卑又在意别人看法的人。
他总是怀疑其他五个舍友在日常生活中瞧不起他,认为舍友们都在嘲笑他的贫穷。
这种敏感在日复一日的宿舍生活中不断发酵,让他最终萌生了投毒杀人的疯狂想法。
恰好付振在东平理工大学又是学化学的,于是他便利用专业知识在实验室里制出剧毒,然后悄悄地在宿舍共用的饮水机里投下。
他对整个作案过程可谓是充满了主观上的恶意,他从制毒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让他五个舍友活下去。
他知道舍友一定会喝宿舍饮水机里的水,所以他选择将制出的剧毒投入饮水机,以确保五名舍友都会喝下。
五条生命经过极其痛苦的挣扎后,全部中毒死亡。
而这起投毒案进入司法程序后,主审法官依旧是杜帆。
当时社会上有一些声音,认为付振的犯罪是心理疾病导致的,希望能从宽处理,呼吁社会给予弱势群体更多的宽容。
毕竟人们对寒门出来的贵子总是留有一定的宽容,但这种声音在网络上还是少数,大多数人都希望能够严惩付振。
而付振的辩护律师也希望能对付振进行精神鉴定,以付振有精神疾病为由进行辩护。
但杜帆在法庭上再次展现出了铁腕作风,他当庭宣判付振犯故意杀人罪、投放危险物质罪等多项罪名,判处付振死刑,立即执行!
这两起具有社会代表性的大案让杜帆名声大振。
他在法院的仕途从此变得蒸蒸日上,一路高歌猛进,成了镜湖市乃至东平省政法系统里冉冉升起的明星。
他的名字几乎成了公正和铁腕的代名词。
江源看着材料的最后一页,他靠在办公椅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就是这样一个代表着正义化身的“铁面法官”,现在竟然变成了坠亡命案的核心嫌疑人。
这种转变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人性的复杂,往往就在这一念之间。
谁能想到一个捍卫过法律的人,最终可能会站在法律的最对立面。
“咚咚咚。”
江源的思绪被一阵敲门声拉回了现实。
李建军大步跨在门口。
他语气短促地通知江源说:“江源,别看材料了,带上笔记本去小会议室开个会。”
江源点点头,他知道这个时候召开的会议绝对和坠亡按有着直接的关系。
他立刻将桌上所有材料仔细收好,锁进了抽屉里。
小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温言章坐在会议桌的主席,他戴着标志性的金丝边眼睛,镜片后的眼神异常冷峻。
他左手边坐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赵建平,赵建平此时双手环抱在胸前,正在为这起坠亡案发愁。
除了两位领导外,会议室里面还有法医邱美霞,她正翻看着董慧的初步尸检报告。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刑侦大队大队长李建军和副大队长王建山也走进了房间。
温言章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确认人到齐了后让李建军将资料分发给众人。
“建军,给他们每个人发一份。”
李建军不敢怠慢,立刻将一沓子资料分发给会议室里的众人。
温言章双手撑在桌面上,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各位,我长话短说,现在我们的时间很紧迫。”
他语气很严肃:“现在市、县两级已经正式启动了对杜帆和董慧的全面调查。”
“经过初步调查,现在我们掌握了一些极其惊人,甚至可以说触目惊心的线索。”
“市局经侦支队调查了董慧的资金账户,发现她账户上有六百万的巨款来源不明。”
六百万这个数字从温言章的嘴里一说出,正在看资料的众人齐齐抬起了头。
要知道,平江县普通职工的月工资也不过千八百块钱,一套好一点的商品房才几万块。
这六百万的现金完全可以在县里呼风唤雨。
一个普普通通的基层法院干部,是如何手握六百万现金的巨款?
所有人都在思考着同一个问题,这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温言章又抛出了一个爆炸性的线索:“就在昨天晚上,市里面的同志对杜帆家进行了搜查。”
“警方在他家里搜出来了一百多发手枪子弹,还有一把手枪。”
“同志们,这太可怕了,他一个法院干部家里放枪干什么?”
温言章沉声说道:“我透露给大家这些线索,是希望大家能清楚这案子现在的影响有多恶劣。”
“一个基层法院干部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一个明星法官私藏枪支弹药,现在两个人又卷入了一起坠亡案。”
“我可以和大家伙通个气,市里面的马书记高度重视此案。”
温言章看着众人传达道:“马书记要求我们平江县局必须顶住一切内外的压力,必须尽快查明真相!”
“决不能把这起案子办成一起悬案!”
他扭头看向李建军,说道:“建军,你是刑侦大队队长,现在情况已经不容我们按部就班了。”
“你们刑侦大队马上行动,也不要搞什么监视居住了,先把这个杜帆拘起来再说!”
“拘起来你亲自审一审。”
赵建平看着众人,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建军还有各位刑侦同志,我有一点要提醒你们。”
“这个杜帆可不是地皮流 氓,他也是政法系统出来的,而且还是办过大案要案的法官。”
“他精通法律条文,熟悉我们每一个侦查手段。”
“你们千万不能大意,一定要高度重视起来。”
“要把杜帆当成最难啃的骨头去对待。”
李建军看着会议室里的两位领导,沉声答道:“两位领导请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侦破此案!”
众人皆是一脸凝重。
从目前抛出的线索来看,这案子已经不再是一起单纯的坠亡案。
它背后牵扯的利益链条有多少?又有多少黑幕?
这已经远远超乎了众人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