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县房管局的大楼建于六十年代末,可以算得上是平江县建筑里的老古董了。
李建军大步迈上台阶,他没有心情去打量这栋有些年代感的建筑,心里只有董慧那套房子背后的秘密。
李建军径直走到办事窗口前,隔着玻璃敲了敲台面。
窗口里的办事员正低头看着报纸,听到动静他有些不悦的抬起头,正好看到了李建军亮出的警官证。
“我知道你做不了主,去把你们领导叫来。”
办事员看李建军这副来势汹汹的样子,不敢怠慢,马上捂着话筒低声说了几句。
不到五分钟,产权处的主任就小跑着迎了出来,人还没到跟前,双手就已经伸了过来。
“哎呀李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李建军没心思客套,简单握了握手后直奔主题:“王主任手头上有个案子催得紧,我就长话短说了。”
“我要查一个人名下的购房记录,是新世纪广场的一套房子,你给我看看原始购房合同和登记资料。”
王主任转头冲着那名办事员挥了挥手:“没问题!小刘赶紧的,去档案室把李队要的资料全部调出来。”
“名字是董慧。”
李建军补充道,“平江县法院的那个董慧。”
王主任则殷勤地把李建军一行人请进会客室,又是倒茶又是递烟。
李建军对这些接待一点心思都没有,他目光一直盯着档案室的方向。
十分钟后,小刘气喘吁吁地抱着牛皮纸袋走了进来。
“李队,王主任,档案都在这儿了。”
李建军看到档案后立刻凑了过去,伸手一把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他翻开第一页,从上面的信息来看,和之前警方掌握的完全吻合。
李建军的目光继续往下扫,直接跳到了买受人那一栏。
他原本想确认一下董慧购房的时间节点和付款方式,看看能不能和她账户里的资金流向对上号。
然而当他看到买受人那一栏的签名上时,他翻动文件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那一栏里印着两个名字,第一个名字是董慧,而第二个名字足以引起震动。
第二个名字是赵达公,李建军看到这个名字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迅速翻到后面附带的身份证复印件那一页。
董慧的身份证复印件旁边并排着另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姓名:赵达公。 籍贯:东平省……
看着身份证复印件上的信息,李建军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复印件上的那张脸哪怕化成灰,东平省的刑警也没有几个不认识的。
要知道赵达公可是前几年省厅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曾多次在刑侦领域发表过讲话,几年前他被调往辽安省省厅担任副厅长。
当年李建军还在当普通刑警的时候,就听说过赵达公破过的不少案子。
李建军忽然感到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要知道赵达公是有老婆的!
他老婆当年还是省医院的主任医师,这在系统内根本不是秘密。
既然有老婆,赵达公怎么会和董慧一齐购买新世纪广场这种高端楼盘的房子?
而且还是联名购买!
李建军抬起头盯着王主任:“王主任,这份档案除了我们还有谁调阅过?”
王主任被李建军这突如其来的眼神吓了一跳,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了,这房子办完手续后就一直封存在库里,今天是第一次拿出来。”
“这份档案我们警方现在要全部提走,复印件也不留。”李建军语气不容置疑。
“这……这合规矩,合规矩。”
王主任本来想说这不合房管局的规矩,但看着李建军那仿佛要吃人的表情,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李建军把档案袋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门。
李建军坐进警车后,立刻摇上了车窗,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
按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大拇指竟然有一丝微微的颤抖。
他迅速拨通了平江县局局长温言章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那头传来温言章一贯沉稳的声音:“建军,查得怎么样了?”
“温局,出大事了。”
李建军压低了声音:“案子捅破天了。”
电话那头的温言章愣了一下,能让李建军用这种语气说话,事情绝对非同小可。
“别一惊一乍的,天塌不下来。说,发现什么了?”温言章很快稳住了阵脚。
“我们在房管局调取了董慧新世纪广场那套房子的产权档案。”
“那套房子不是董慧一个人的,是联名购买。”
李建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名字,“另一个购房人叫赵达公。”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足足过了十秒钟,温言章的声音才再次传来:“你确定?是那个赵达公?”
“我看过身份证复印件了。”李建军给出了确认。
“我的老天爷……”温言章在电话那头喃喃自语。
一个在职的县法院办公室主任被害,牵扯出一个副厅级领导。
这背后的水有多深,温言章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建军,你听好。”温
言章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从现在起,关于房产档案的这件事要绝对保密!”
“档案原件立刻带回局里,亲自交给我。”
“明白温局,我已经把档案原件提出来了,马上往回赶。”
“路上注意安全,直接来我办公室。”温言章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局长办公室里,温言章手里拿着话筒愣了半晌。
他在办公桌后焦躁地来回踱步,这件事情太棘手了。
他思索片刻后直接拨通了马晓莲的电话。
“马书记,我是言章。”
“有个极其紧急的情况,必须马上向您当面汇报。”温言章在电话里的声音很低沉。
“什么事这么慌张?董慧的案子有结果了?”马晓莲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
“比结果更复杂。董慧案牵扯到了上级领导,而且是副厅级干部。”温言章没有在电话里直接说出名字。
“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马晓莲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刻下达了指令。
两个小时后,温言章带着房产档案来到了马晓莲的办公室。
马晓莲在办公室听完汇报后,她立刻陷入了沉思,压力会从上至下传导,同时也会从下往上传导。
“董慧怎么会和赵达公……”
马晓莲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要知道有些话在体制内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
赵达公和董慧这两人一起买了一套豪宅,这其中权色交易的味道已经浓到几乎要溢出来了。
马晓莲看着温言章,迟迟没有开口,现在这案子也不是她能触碰的了,必须向更高一级的领导汇报。
“马书记,您看这案子接下来该怎么查?”
“赵达公的身份太敏感了,我们县局恐怕……”温言章试探着问道。
“你们先不要管赵达公那条线。”
马晓莲果断地下达了指示,“命案归命案,你们的职责是查清楚董慧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谁把她推下楼的。”
“你们先按部就班地调查着,一切围绕命案现场和现有嫌疑人展开。”
“但是调查中任何关于赵达公的情况,你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明白吗?”
“明白,马书记。我这就回去部署。”温言章连连点头。
温言章离开后,马晓莲立刻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这部电话是通往省委的专线电话,也是马晓莲现在的唯一选择。
董慧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范围,她必须向更高一级的省委领导进行汇报。
同时考虑到赵达公目前在辽安省,东平省这边还需要和辽安省方面进行通气。
一场风暴开始在两省的高层之间悄然酝酿。
省委领导听到这一线索后高度重视,立刻和辽安省那边通气说明问题。
一番密集的电话沟通后,一个新的消息传了回来。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仔细想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赵达公其实已经出事了。
辽安省方面反馈的情况是:赵达公因涉严重受贿,半个月前被辽安省纪委采取了停职措施,目前正在接受调查。”
“由于对赵达公的调查还没有完成,所以辽安省方面并没有对外公布这一消息。
这个消息传回平江县局,温言章和李建军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原本以为查到了一块烫手山芋,没想到这山芋早就已经在火上烤着了。
但不管怎么说,当赵达公和董慧并列出现的那一刻,所有办案人员的心中已经形成了共同的推论...
要知道董慧的履历极其普通,她中专毕业后是以临时工的身份来到平江县法院工作的。
用现在话来说,当时董慧的身份就是个劳务派遣人员,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
可一个中专毕业的临时工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屡遭提拔,不仅一举摆脱了临时工的身份,还被提拔成了平江县法院办公室主任。
根据辽安省那边查实的情况,董慧和赵达公的交集要追溯到十几年前。
那时候的董慧才刚刚十八岁,她因为长相出众被法院领导安排了接待工作。
在一次接待工作中,十八岁的董慧结识了当时已经走上仕途的赵达公。
也就是那一次接待,两人搭上了线。
此后的十几年里,两人一直保持着地下情人关系。
随着赵达公步步高升,董慧的命运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赵达公利用自己的权力和人脉,不仅将赃款放在了董慧的账户上,同时还为她打了不少招呼,让董慧受到了不少照顾。
但这么一来就很让辣眼睛了,要知道之前杜帆可是在审讯室说董慧是他的此生挚爱。
先抛开已经被调查的赵达公不说,董慧这个人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她的社交关系太复杂了,赵达公为她转正,还给她购入了一套价值不菲的房子。
明星法官杜帆为她沦陷,甘愿为她放弃家庭,放弃婚姻。
现在赵达公出事的时间,和董慧遇害的时间靠得太近了,近到让人无法相信这只是巧合。
难道是董慧察觉到了赵达公这棵大树要倒,想要卷款潜逃或者另攀高枝,结果引来了杀身之祸?
又或者是杜帆发现了董慧和赵达公的不堪交易后,因爱生恨,激情杀人?
警方在董慧身上挖出的线索越来越多,但这并没有让案情变得明朗,反而像是一脚踩进了泥潭。
董慧身上的秘密就像这泥潭一样,越挖越深,越挖越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