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难得凉爽的一天。
江源如往常一样来到单位上班,刚走进办公楼就碰到了邱美霞。
“你听说了吗?那个杜帆已经交代了。”邱美霞用她的大眼睛盯着江源,小声说道。
江源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悬案告破后的激动。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李队昨晚审出来的?”江源随口问了一句。
“是啊,李建军亲自上的。熬了半宿,这家伙的心理防线到底是崩了。”
邱美霞摇了摇头:“这个杜帆之前还拿法条跟我们绕圈子,到底还是没扛住。”
“他早晚得交代。”江源平静地说道。
“杜帆的事情,到这也算终于结束了。”
江源的反应太平淡,邱美霞调侃道:“你这人怎么一点成就感都没有?这好歹是个大案啊。”
“成就感在锁定他的时候就用完了。”
江源扯了扯嘴角:“他一个学法律的,总不能指望他在审讯室里给我们普法普到无罪释放吧。”
“交代了,也是给他自己省点口水。”
在江源看来,杜帆落网只是迟早的事情。
这并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基于他从前世到今生,从事刑侦工作这么多年所积累下来的铁律。
在这个行当里干得越久,江源就越笃信一句老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尤其是当下这个时间节点,我国的刑事科学技术正在经历一场技术爆炸式的发展。
物理层面的犯罪现场,早已经不是凶手可以用抹布擦一擦就能掩盖的了。
AFIS的算力在不断提升,底层数据库每一天都在扩容。
而更可怕的是DNA技术的不断应用。
从早期的血型酶学检验,到现在逐渐普及的STR基因座多重扩增技术。
法医物证的提取标准正在从宏观的血迹向微观的接触性脱落细胞转变。
在这样的技术浪潮面前,试图从物理层面完全抹除一个人的想法都是极其可笑的。
只要你进入过现场,只要你接触过死者,物质的交换就是绝对的。
你带走了一些东西,就必然会留下一些东西。
没有人在作案后能真正逃脱法律的制裁。
只要你违法犯罪,在微观证据的锁定下,最后被抓捕归案仅仅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杜帆自以为他懂法律,自以为能利用规则的漏洞脱罪,但他不懂显微镜下的世界是不会撒谎的。
和邱美霞告别之后,江源上楼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里依然是那副略显凌乱的老样子。
江源将办公室略微打扫了一番,总算将这段时间搜集到的证据和资料整理的整齐了一些。
当他拉开抽屉时,他忽然看到了一份贴着封条的档案袋,江源愣了一下,那是关于杜帆的资料。
现在杜帆交代了,这份资料似乎已经失去了它的侦查价值。
但江源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他将里面的资料抽出来在桌面上摊开,又重新看了一遍杜帆的人生履历。
资料的第一页,右上角贴着杜帆年轻时的一张黑白证件照。
照片上的年轻人留着八十年代初常见的分头,眼神清澈。
杜帆是平江县人。
档案里对他的家庭背景记录得很简单:务农。
杜帆从小家境条件其实并不优渥,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农民,连一天书都没有读过,更别提给他提供什么人生指导了。
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想要改变命运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杜帆显然很早就明白了这一点。
从小杜帆的学习成绩就非常出色,在那个连吃饱饭都是个问题的年代,他靠出色的成绩硬是考上了平江县最好的中学,平江一中。
进了县一中,杜帆依旧是那个最拼命的人。
随后他不负众望,在1980年的夏天迎来了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转折。
1980年,那是中国恢复高考后的第四年。
在1980年,高考绝对是一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时代。
那时候能考上中专就已经能端上铁饭碗,如果能考上大学,那绝对是整个乡镇都要放鞭炮庆祝的特大喜事。
而杜帆不仅考上了大学,他考上的还是南西政法大学。
南西政法大学,在司法界有着“黄埔军校”的美誉。
在那个年代能考进这所学校,而且还是就读于非常热门的法学系,杜帆所付出的毅力和吃苦能力,绝对是常人难以企及的。
看着履历上这一段关于杜帆生平的记载,江源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后世非常流行的词汇。
小镇做题家。
放到他重生前的时代,像杜帆这样出身底层考上名校的年轻人,往往会被冠以这样一个带着些许复杂意味的标签。
但在1980年的语境下,杜帆绝对算得上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小镇做题家。
那一年杜帆靠着自己的大脑和汗水,硬生生在命运的铜墙铁壁上凿开了一道光。
那一年大学毕业生还是包分配的制度,基本上毕业都会有一份比较体面的工作。
作为南西政法大学法学系的高材生,杜帆很快按照政策分配回老家平江县,进入到平江县法院工作。
对他这样从小出生在贫寒家庭的孩子来说,这已经算的上是阶级跨越了。
当杜帆第一次坐在法庭上时,他这个从田地中长大的孩子,变成了手握国家公器的人。
杜帆在平江县工作了五年,很快他迎来了自己人生的第二次腾飞。
那几年镜湖市政法系统为了相应上级号召,开始大力推进政法系统年轻化,这个政策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杜帆完全符合政策,他有着名校法学系的光环,又有基层工作五年的经验,被顺理成章的调入镜湖市中级法院工作。
江源翻开档案的第二页,这一页的纸张比第一页要新一些,记录了杜帆进入市中院的工作情况。
进入镜湖市中级法院后,杜帆并没有表现出水土不服,相反,他不怕得罪人的办事风格让他在这里如鱼得水。
从小案子到大案子,杜帆一度成为了市中级法院的中坚力量。
在他主审法官的履历里,有两起案子是不得不提的。
一起是马家军案,这起案子当时颇为轰动。
另一起就是东平理工大学的宿舍投毒案了。
如果仔细看过东平理工大学宿舍投毒案的卷宗,就会发现其中证据链极其复杂,况且当时全国媒体都在关注这件事。
可以说没有法官愿意赌上职业生涯来接受这么一起案子。
可杜帆偏偏敢,为了这起案子能顺利落地,他一个文科生每天都要自学大量的化学知识,目的就是为了梳理清楚证据,做出公平的判决。
马家军案也是镜湖政法系统头疼的案子,这是一起盘踞在镜湖市多年的涉黑团伙案。
这案子麻烦之处在于牵扯面很广,甚至有内部人员充当保护伞,当时所面临的庭审压力巨大。
而这两起案子中作为主审法官的杜帆,都顶住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
他没有向权势低头,也没有被利益诱 惑,更没有被黑恶势力的死亡威胁吓倒。
他硬是将这两个案子办成了铁案。
最终的判决结果公布后,老百姓在法院门口拍手称快,镜湖市的社会治安环境也因此得到了极大的震慑和肃清。
看着档案里记录的这些辉煌过往,江源的心情十分复杂。
那时的杜帆,是真的嫉恶如仇,怀有一腔热血的法官。
从他在法庭上敲下法槌的那一刻起,他似乎天生就是吃法官这碗饭的人。
档案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剪报。
这是当年杜帆在判完东平理工大学宿舍投毒案后,镜湖市当地媒体对他进行的一次专访报道。
江源将报纸拿平,视线扫过那篇名为《法律的捍卫者》的文章。
文章的最后一段记者问杜帆,在面对如此巨大的外界压力时,他作为一个年轻法官,内心的信念是什么。
报纸上印着杜帆当年面对记者时,义正言辞说出的一段话:
“作为法官,应该是法律忠实的支持者、维护者、执行者。”
“违背了法律,你就不是法官。”
江源盯着报纸上这句被加粗黑体印刷的话,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这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斩钉截铁的信念。
他完全可以想象出当年说出这句话的杜帆,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问心无愧。
可是现在呢?
江源将剪报慢慢放回卷宗袋里。
当年那个在镜头前宣誓要维护法律尊严的法官,此时此刻正坐在看守所里等待着法律的审判。
他将要被脱下那身代表着公平正义的制服,被穿上代表罪恶的囚服。
从审判席到被告席,从一个法律的维护者,变成了一个故意杀人的重犯。
江源将卷宗袋的白棉线一圈一圈地重新绕好,打了个结。
他放下了手中关于杜帆的所有材料,也放下了对这个人过往的探究。
其实在人的一生中,要想完全做一个绝对的好人,或者绝对的坏人是很难的。
人性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单行道。
像杜帆这样之前是一个优秀的法官,现在却变成了一个自私残忍的杀人犯,这两者之间也不冲突。
好人会在绝境中因为贪婪和恐惧而堕 落,坏人也可能在某个瞬间流露出恻隐之心。
环境在变,面临的诱 惑和危机在变,人自然也会变。
江源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前世今生他见过了太多形形色色的罪犯,也见过了太多曾头顶光环却最终锒铛入狱的同行。
归根结底,人要有自己的底线。
这句话听起来极其老套,老套得让人耳朵起茧。
但就是这样一句烂大街的话,却蕴含着大道至简的道理。
杜帆在八十年代守住了吃苦的底线,所以他走出了农门,他在九十年代守住了正义的底线,所以他成了名噪一时的好法官。
但当他自己的利益受到威胁时,他的底线消失了。
为了掩盖一个错误,他选择用一个更大的罪恶去抹平,最终将董慧推出了十六楼的窗户。
人的底线一旦被突破,不管你曾经是多么优秀的做题家,崩溃都只在一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