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州,麻烦你去器材室把偏振光显微镜搬过来。”
江源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将手中的指纹放在桌面上。
“江老师,您这么快就提取出来了?”贺州往前凑了一步,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江源拉开抽屉拿出一副手套戴上,他看了贺州一眼,语气平淡道:“也没有多快吧,从案发到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现在能提取出来已经算不上快了,只能说是运气加上一点手段。”
贺州听完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没过几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但听声音,不仅仅是贺州一个人。
门被大力推开。
李建军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
他显然是听到了风声,直接从别处赶了过来。
“怎么样了?!”李建军双眼放光,直勾勾地盯着江源办公桌上的指纹。
江源正调整着载玻片的位置,他头也没抬的说道:“从死者崔红的脖颈处成功提取出来一枚指纹。”
“我准备先看看指纹。”
李建军用力一拍大腿,声音响亮:“太好了!不管用什么办法,先把这枚指纹的主人找出来再说!”
“只要确定了人,案子就破了一半!”
江源放下镊子,转头看向李建军:“指纹刚刚固定好,我现在打算先对这枚指纹进行一下显微分析,看看能不能提取到一些物质特征。”
“李队,你先回去等着就行。”
“一会儿有结果了,我让贺州去跑一趟告诉你。”
“回去?回哪去?”李建军单手拎起椅子,拖到江源的办公桌旁边。
“我就在这儿等吧。”
李建军双手扶着膝盖,身体前倾的看着江源:“现在任务都给各中队排下去了,除了在你这儿等结果,我现在回办公室也是干瞪眼。”
“你弄你的,不用管我。”
江源不再理会李建军,他将载玻片放置在载物台上,用标本夹固定好。
右手握住粗准焦螺旋缓缓转动,让物镜一点点靠近载玻片。
他的眼睛贴在目镜上,左手搭在微准焦螺旋上进行调校。
李建军坐在旁边,伸长了脖子想看,但也知道显微镜这东西看不懂,只能干着急地搓着手。
片刻之后,江源停止了调焦。
他的手离开了螺旋,但眼睛依然没有离开目镜。
他调整了一下偏振片的角度,视场内的光线发生了变化,背景变暗,而载玻片上的某些微小物质开始显现出独特的光学特性。
看了一会儿后,江源直起身子让开了位置。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贺州,抬了抬下巴:“你也来看看吧。”
贺州早就好奇得不行了,他立刻坐在显微镜前。
起初,贺州只看到一片放大的指纹纹线,那些纹线像是一条条起伏的山脉。
但在这些山脉之间,散落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江老师……”
贺州的声音里带着疑惑:“这些黑色的小球是什么?”
“这不像是普通的灰尘或者泥土,我以前看现场提取的指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听到贺州的话,李建军也坐不住了,立刻站起身凑了过来:“什么黑色小球?说明什么问题?”
江源没有看李建军,而是看着贺州开口解释道:“这就是这枚指纹最核心的标志。”
“贺州,你注意看那些球体的形状,它们不是不规则的碎屑,而是呈现出了球状,对吗?”
贺州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着,点了点头:“确实,非常圆 润,表面看起来还有点反光。”
“这种东西在自然环境中是极难自然形成的。”
“这是钢铁冶炼过程中的典型副产物。”
“钢铁冶炼?”李建军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江源继续说道:“在钢铁冶炼的过程中,高炉或者转炉内部会产生极高的温度。”
“这种高温不仅融化了矿石,也会让周围的铁质粉尘以及各种矿石粉尘瞬间熔化成液态。”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微小的圆圈:“这些液态的金属和矿物微滴悬浮在高温气流中。”
“根据物理学原理,液体在表面张力的作用下,会自然收缩成表面积最小的形状,也就是球形。”
“当这些微小的液滴随着气流飘散,遇到相对较冷的空气或者落到物体表面时,就会迅速凝固。”
贺州听得十分专注,眼睛依然贴在目镜上:“所以这些完美的小球,就是凝固后的液态金属或者矿物?”
“没错。”
江源点头:“这叫做球状飞灰,它们的直径通常非常小,在几微米到上百微米之间。”
为了让李建军有更直观的对比,江源给出了具体的数据:“普通成年男性的指纹,其纹线宽度大约在0.2到0.5毫米左右,也就是200到500微米。”
“而直径几十微米的球形颗粒卡在这些纹线之间,在显微镜下看,就如同公路表面散落着一块块巨石一样,非常显眼。”
江源顿了顿,做出了总结:“普通人身上,不可能沾染这种只有在超高温冶炼环境下才会形成的大量微米级球状物。”
“只有常年待在那种环境里的人,手部皮肤才会深层次地嵌入这些东西。”
“哪怕是洗手,也很难完全清洗掉那些卡在皮肤纹理深处的微粒。”
“当他在受害者脖颈处用力扼压的时候,随着汗液和皮脂的转移,这些微粒也就跟着留在了受害者的皮肤上。”
在平江县这片土地上,能具备这种规模钢铁冶炼条件的地方,只有一个。
“平江钢铁厂。”三人异口同声。
江源看着李建军,继续完善他的推断:“我觉得,我们现在完全可以顺着平江钢铁厂这条线,进行重点展开。”
江源指了指显微镜:“除了那些球状微粒,这枚指纹本身的形态也提供了佐证。”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这枚指纹的主人,他的纹线并不连贯,呈现出严重的断断续续的状态。”
“不仅如此,指纹边缘有大量的不规则磨损痕迹。”
他看着两人的眼睛,解释这背后的含义:“这不是提取过程造成的破坏,而是指纹主人本身的生理特征。”
“这说明,这个人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双手经常与粗糙的物体摩擦,导致角质层严重受损,乳突线无法保持完整。”
“结合那些冶炼过程特有的球形微粒来看,这个人大概率就是在生产一线的钢铁工人。”
还没等江源把话说完,李建军整个人就已经兴奋得坐不住了。
他在原地转了半个圈,双手用力搓了一把脸。
“要是平江钢铁厂的人,那这事儿就好办太多了!”李建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八度。
平江钢铁厂是什么单位?那是县里的重点国营老厂!
如果这枚指纹的主人在平江钢铁厂工作,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大概率就是本地人。
毕竟平江钢铁厂这种国企单位,人员结构相对固定,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这比警察大海捞针一样排查流动人口要容易百倍!
这也怪不得李建军会如此兴奋。
只要圈定了平江钢铁厂这个范围,就好查多了!”
贺州看着江源,略带迟疑地问道:“江老师,既然查出了这枚指纹的来源特征……”
“那这枚指纹,是不是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凶手留下的了?”
毕竟,现场发现的指纹未必就一定是凶手的。
“根据调查,死者崔红她并不是平江县本地人。”
“她来平江的时间很短,社会关系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封闭。”
“而现在,在她的脖颈处,提取到了钢铁厂工人的指纹。”
江源转过身看着贺州:“崔红的生活轨迹与平江钢铁厂的工人,在正常的逻辑下是两条平行线。”
“他们之间存在巨大差异,常规的社会关系几乎不可能产生交集。”
江源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继续说道:“一个外地来的女人,和一个本地钢铁厂的工人。
“这枚指纹又偏偏出现在脖颈处。”
“结合两人的社会关系背景来看,这绝对不是偶然接触留下的。”
“我认为留下这枚指纹的人,是凶手的概率很高。”
江源看了一眼桌上的指纹:“不管怎么说,这条线索目前具备最高的优先级。”
“先找到这枚指纹的主人再说。”
“干!”李建军猛地一挥拳头。
确认了江源的判断后,李建军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办公室里多待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顺手抓起了放在门口桌子上的车钥匙。
“李队!”
贺州在后面喊了一声,提醒道:“平江钢铁厂规模可不小!哪怕只算一线工人,符合这种特征的名单出来,至少也得有两千人!”
李建军已经拉开了门,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贺州一眼。
“两千人?”
李建军冷笑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为了破这起命案,别说两千人,就是两万人,老子也照样把他们一个一个筛过去!”
话音未落,李建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他甚至等不及召集大队的人马,自己已经先一步朝平江钢铁厂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