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这是江源第二次见到谭睿。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江源的眼神平静深邃,并没有太多情绪留给谭睿。
而谭睿眼神却透着与当下处境不相符的轻松。
“来说说你之前杀得那些人吧?”
谭睿靠在审讯椅的椅背上,即使双手被缚,他的姿态依然显得十分松弛。
他直视着江源的眼睛,语气甚至有一些邀功的意思:“江警官,我不都承认崔红是我杀的了?
“我把这么重要的消息交给你,你应该至少能换个三等功吧?”
“还不够,你恐怕不只杀了崔红一个人吧?”江源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谭睿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半分,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江源,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警官的底线。
“那你想让我说谁?”谭睿反问道。
江源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
“每一个你杀过的人都要说。”
“那就从我杀得第一个人开始说吧。”谭睿清了清嗓子,眼神变得悠远。
“我杀得第一个人,叫马东。”
“这个马东,就是个在社会上游手好闲的无业青年。”
“他整天无所事事,纠集一帮狐朋狗友在街头瞎混。”
“他明知道我老婆已经结婚了,却像个狗皮膏药一样整天骚扰她。”
马东会经常出现在谭睿妻子上下班的路上,说着一些下流话。
有时候他甚至会把电话直接打到谭睿的家里,听到谭睿接起电话,他非但不挂断,反而会在电话那头发出刺耳的嘲笑声。
谭睿的妻子因为这件事情整日担惊受怕。
“其实,我一开始真的没打算杀他的。”
谭睿看着江源:“那时候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丈夫,看着自己的妻子受委屈,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当时只想教训一下他,让他长长记性,以后离我们远一点。”
“你说清楚,你是怎么教训他的?”江源追问着细节。
“我和他约到了郊外。”
谭睿继续说道,“我当时想着大家都是男人,把事情摊在台面上,用男人的方式解决。”
“我们俩一对一打一架,不管输赢,这件事情就算了结了。”
“没想到这小子根本不讲道理,他叫很多人提前埋伏在郊外。”
“我刚一到地方,就看到草丛里站起来好几个拿着木棍的人。”
那是一片荒凉的野地,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
马东带着那群混混,脸上带着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表情步步紧逼。
“要不是我那天见势不妙掉头就跑,我早就被那一群人围殴在那种荒郊野外了。”
“我拼了命地跑,他们在后面追,我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我这辈子都没那么狼狈过。”
“他看我跑掉了,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觉得我好欺负。”
谭睿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他以为我是个软柿子,可以随便捏。”
“从那天起,他变得更加变本加厉。”
“他不仅继续骚扰我老婆,甚至还当着我老婆的面,大肆宣扬我那天逃跑的窘态,跟她指名道姓地说我就是个没种的怂货。”
江源停下笔,目光如炬地盯着谭睿:“那你是怎么杀的他?”
“我准备了一把水果刀。”
谭睿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那天晚上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直接跟踪到了他家。”
“第一次杀人,是我这辈子印象最深的一件事。”
谭睿缓缓说道,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斜:“那一次杀他的时候,其实很不顺利,完全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一刀致命。”
“我当时以为只要捅进去,事情就结束了。”
谭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可是那把水果刀太短了。”
“刀刃捅进去的一瞬间,可能是撞到了他的肋骨,我还没来得及用力,刀刃竟然直接给折断了。”
他眼神有些发直,似乎又回到了第一次杀人那天。
“这个经验我后来也总结了,杀人绝对要有一把趁手的工具,否则就会事倍功半。”
当时断裂的刀片留在了马东的衣服里,只在皮肉上划开了一道的口子。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马东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猛地转过身,看到了手里只剩下刀柄的谭睿。
“他反应过来之后,我们俩立刻厮打在一起。”
“马东虽然是个无业游民,但力气很大。”
“我们俩在客厅里摔倒,互相挥拳,把桌子椅子撞得东倒西歪,玻璃碎了一地。”
“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如果今天不能杀了他,我以后就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
在这场生死的搏斗中,两个人一路翻滚,从客厅一路打到了厨房。
厨房的地面铺着瓷砖,沾了水渍变得非常湿 滑。
两人在地上不断地扭打。
就在谭睿快要被马东压制住的时候,他余光瞥见了厨房案板上的东西。
“我正好看到了一把菜刀。”
谭睿瞳孔里闪烁着光芒,“我记得那把菜刀的刀背很厚,非常沉。”
“我拼尽全力把马东踹开一点,伸手一把抓住了那把菜刀的刀柄。”
“拿到刀的那一刻,我什么都不想了。”
谭睿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那是由于极度兴奋而产生的反应,“我拿着那把菜刀对准他的脖子,连续挥砍了数下。”
“那把刀很重,每一次劈下去,都能感觉到剁在骨头上的阻力感。”
“他的双手在空中乱抓,试图挡住我的刀,但我根本停不下来。”
“我一刀接着一刀,把所有屈辱都发泄在了那把刀上。”
“我只记得他整个人躺在血泊中,身体先是抽搐了一会儿,最后彻底不动了我才停下手。”谭睿缓缓放下双手。
“说实话,警官。”
谭睿微微歪着头:“第一次杀人,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害怕,一点都没有。”
“与之相反,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我的血液在沸腾,我的心脏在狂跳。”
“我第一次感觉到我能随意掌控他人的命运。”
“那种感觉太奇妙了。”
“我就是主宰,我想让谁活,谁才能活,而我想让谁死,谁就一定会死。”
“马东之前那么嚣张,但最后只能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那里。”
江源撕下了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下了马东的名字。
如果谭睿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当务之急是赶紧将马东调查一番,固定好证据方便日后起诉。
他将纸条折叠了一下,递给站在审讯室角落里的一名警员。
“把这个交给李队,让他好好调查一下。”江源低声吩咐道。
那名年轻警员接过纸条,正准备开门走出去。
“喂,小警官。”
谭睿冲着那个警员的背影喊道,“马是骑马的马,东是东南西北的东。”
“你可别写错了,要是因为字写错了查不到这个人,那可就怨不得我了。”
年轻警员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理会他的嚣张,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你杀死马东的时候,你是怎么处理尸体的?”
“其实我当时也犯愁来着。”
谭睿耸了耸肩:“他是个成年男人,死得透透的。”
“那么大一具尸体,放在家里肯定不行。
“尸体一旦开始腐烂就会发臭,到时候处理起来也很麻烦,必须赶紧处理掉。”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买了一块防水布。”
“我用防水布将尸体彻底包裹起来,这样既能防止液体渗漏,也能方便搬运。”
“弄完这一切,我把包裹好的尸体扛下楼,塞进了一辆车里。”
“车是从哪来的?是你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江源继续问道。
“是别人的,我自己没有车,我有个兄弟叫乔宇,是开出租车的,我借的是他的车,我说我要带我老婆去野餐一下,他就同意了。”
“为什么要用野餐这个理由呢?”江源把每个细节都问的很细,毕竟这可牵扯到了连环杀人案。
“我当时害怕马东的血水渗到车里,到时候乔宇问起来我就说买的肉不小心渗出血水了。”
“他不知道我开车是去抛尸的,后来我每次抛尸都用他的车,我每次给他二百块钱。”
“那你把马东的尸体最后埋在哪儿了?”江源问道。
“我第一次抛尸,没什么经验,最后找了个野坟,当时想着那个地儿人不多,比较僻静。”谭睿如实回答。
“抛尸那天晚上的天气真的很糟糕。”
“正好下起了大雨。雨点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地响,雨刷器怎么刮都刮不清楚视线。”
“我把车停在路边,冒着大雨把尸体从车上拖下来。”
“那块地方到处都是杂草和土包。”
“我在大雨里找了个低洼的地方,开始用铁锹挖坑。”
“雨水把泥土浇得非常湿 滑,每一锹挖下去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泥巴全黏在铁锹上,也糊满了我的裤腿和鞋子。”
“我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当时全身都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等我终于挖出了一个坑后,我就把尸体推了进去,然后拼命地往里面填土。”
“最后,我还找了一些树枝盖在上面做伪装。”
“回到家以后,我的心理状态就开始发生变化了。”
谭睿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杀人后的恐惧,虽然不是对死者的恐惧,而是对被抓的恐惧。
“我开始变得非常紧张。那种紧张感是难以形容的,只要门外有一点风吹草动,我的心跳就会陡然加快。”
“我紧张得整整好几天都睡不着觉,我总觉得现场做得不够好,怕被人发现这具尸体。”
“为了确认安全,我后来几天又折返回去看了好几遍。”
“每次过去,我都盯着那块地看很久,直到确认土包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我才敢悄悄离开。”
江源手里的钢笔飞快地记录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马东的尸体也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没有警察找上门,没有新闻报道说哪里挖出了一具无名男尸。”
“后来我特意去网吧查了很多资料,也买了一些法医学的书籍看。”
“我这才发现,原来那场大雨帮了我大忙。
雨水是大自然最好的清洁工,雨天抛尸会消除很多痕迹,不管是脚印还是轮胎印,都会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泥土在雨水的浸泡下重新板结,让那个坟头看起来就像是天然形成的一个土包一样。”
“那场雨,简直就是老天爷在帮我。”
听到这里,江源目光深沉地看着谭睿,提出了一个最核心的疑问。
“杀死马东,因为他对你妻子进行了骚扰,并且找人埋伏了你,这构成了你杀人的动机。”
江源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那你接下来为什么要继续杀人呢?”
“你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中就算有摩擦,仇人真的有这么多吗?”
谭睿听到这个问题,竟然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说得对,我的生活中哪有那么多仇人。”
“其实除了马东,后来杀的那些人,跟我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杀人这个东西,对我而言,它其实算是我生活中的一些调剂品吧。”
“就像别人喜欢打牌、喜欢钓鱼一样。”
“因为第一次杀人的经历让我明白,杀人对我而言,不仅不害怕,反而是极其兴奋的。”
“每当我在生活中遇到压力的时候,只要一想到那种剥夺他人生命的快 感,我就能立刻平静下来。”
“杀人是我发泄情绪的最佳途径。”
“那种看着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手中流逝的掌控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所以我后来就彻底离不开杀人了。”
为了能更加完美地处理尸体,谭睿甚至开始了自我训练。
“我还专门去学习了很多知识。”
“我去农贸市场,买了好几头整猪回来,专门用来学习解剖。”
谭睿比划着双手,“我买了一整套专业的刀具。我先在猪身上练习怎么找准关节,怎么避开坚硬的骨头,用最小的力气把肉和骨头分离开来。”
“我仔细研究猪的肌肉纹理,后来总结出顺着切会很顺利,逆着切就很麻烦。”谭睿如竹筒倒豆子一样越说越多。
其实到他这个阶段,已经大概猜到了自己的结局,从被抓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不由他掌握了。
所以这时他反而会抓住机会特地吹嘘一番,反正以后再想吹嘘也不太可能了。
“那段时间我切肉的手法越来越熟练,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骨缝的位置。”
“等我在猪身上练习得完全熟练之后,我就试着应用在人的身上了。”
“我开始试着分尸,只有把尸体切成一块一块的,才更容易用袋子装起来,也更容易分散抛弃,你们警察更难查出死者的身份。”
谭睿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极为自然。
他对于生命的漠视,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江源坐在铁桌对面,虽然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内心却掀起了波澜。
他见过为财杀人的,见过为情杀人的,也见过激情杀人的。
那些罪犯在交代罪行时,多多少少会有悔恨或者痛苦的情绪。
但眼前的谭睿完全没有。
江源看着谭睿那张平静的面庞,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
这个人不是在杀人,他是在享受杀戮的过程。
一个人杀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利益冲突,仅仅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深处那种变态的心理需求。
为了这种需求,他甚至像个学徒一样去钻研分尸的技术。
说实话,这种杀人犯是警方最不想要面对的对象,因为他杀人完全是随机的,而杀人的动机也并不是出于利益,完全是因为情绪而杀人。
很多犯罪小说里写的变态杀人魔大概就是谭睿这样的人,这种人只要在社会上一天,都会是一个极不安定的因素。
江源看向自己面前的笔录,从谭睿交代出的这些来看,他很庆幸能抓住谭睿,否则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死在他的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