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录像机上的红色指示灯以固定的频率闪烁。
李建军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像其他预审员那样拍打桌子施加压力。
他静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陈诚军,耐心扮演一个倾听者。
他在等待陈诚军自己打破僵局。
根据以往的审讯经验,当嫌疑人主动承认了核心犯罪事实后,他们往往会有一种强烈的倾诉欲,试图向外界解释他们之所以走到这一步的缘由。
“九二年夏天,我从邮电学校毕业,拿着分配介绍信来平江县电信局报到。”
“那时候,人们都说电信局是个好地方。”
“端的是铁饭碗,捧的是金饭碗。”
“我当时毕业报到时也是这么想的。”
“九十年代初能在电信局上班,确实让人羡慕。”李建军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
“是的。”
陈诚军说,“那年头,装一部私人电话得交好几千块钱的初装费,交了钱还得排队等号。”
“我们穿着电信局的工作服走在街上,街坊邻居看见了都会主动打招呼。”
“我那时候觉得,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而且起点比很多人都高。”
李建军拿起桌上的纸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走过去放在陈诚军面前的挡板上。
“谢谢。”
陈诚军低头看着纸杯里晃动的水面:“我当时给自己定下了目标。”
“我觉得我未来的工作,有两条路可以走。”
“第一条路是什么?”李建军坐回座位,看着陈诚军问道。
“第一条路,我可以在平江县电信局好好干。”
“我是正经邮电学校出来的,懂技术,我想争取在局里发展成技术骨干。”
“搞懂程控交换机,搞懂线路排查,把业务吃透。”
“然后凭借技术和资历,一点一点往上爬。”
“先当个班长,再提个副股长,然后是股长。”
马俊杰的钢笔在纸上发出沙沙摩擦声。
陈诚军继续说道:“你们在体制内工作,应该也知道。”
“像我这种邮电学校分配下来的,档案里一落笔基本都有干部身份。”
“有干部身份作为底子,只要肯下功夫钻研业务,提拔按理说也就是个时间问题。”
李建军看着陈诚军的眼睛。
陈诚军在讲述第一条路的时候,身体坐直了一些。
李建军看出来,陈诚军在这个阶段非常配合,他的倾诉欲已经完全打开了。
李建军决定不再给陈诚军施加任何审讯压力。
“有干部身份,懂技术,这条路听起来很稳妥。”
李建军用一种聊天的口吻问道:“那你设想的第二条路是什么?”
“第二条路是退路。”
陈诚军放下纸杯,“我当时想如果在平江县实在没有发展,把我调到市里面也不错。”
“调到市局?”李建军问。
“对。”
陈诚军点头,“在平江县基层先干几年,攒点基层工作经验。”
“如果几年后发现县局里人浮于事,那我就找机会申请调动。”
“县里爬不上去,分配到市局里面,弄个清闲一点的岗位也不错。”
“市里的条件毕竟比县里好,以后小孩上学都比平江县要强。”
“就算在市里不当领导,做个普通的坐班干部,这辈子也算安稳了。”
李建军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手边的案卷材料,上面记录着陈诚军的履历。
从一九九二年到二零零一年。
整整九年。
李建军看着陈诚军,反问道:“但现在来看,你这两条路都没有走通。”
陈诚军叹了一口气,他摇了摇头释然道:“是啊,都没有走通。”
“九年了,我还在县局。”
“可能这就是命吧。”
“那我们重新聊聊你为什么要杀崔红吧。”李建军重新问回了他的问题。
“当时也是有点冲动了。”
陈诚军说道:“情况迫不得已,如果还有别的办法,我不会走这一步。”
“冲动?迫不得已?”李建军没有打断他,只是重复了这两个词。
陈诚军抬起头,看着李建军的眼睛,问道:“李警官,你知道我为什么在电信局干了这么多年,还一直是个机线员吗?”
李建军摇了摇头,引导道:“这一点履历上没有写,你可以详细讲讲这一方面。”
陈诚军向仰头看向天花板上的灯泡,目光有些发直。
“我刚进平江县电信局的时候,局里有个副局长,姓田。”
陈诚军开始讲述,“田局长有个女儿,叫田莉。”
李建军在本子上写下“田莉”、“田局长”几个字。
“那时候我刚毕业,二十出头。”
陈诚军继续说道,“田莉看中了我。她经常找借口来我们班组找我,有时候送点吃的,有时候找我帮她修修家里的电器。”
“她当时的表现,局里很多人都看出来了。”
“她一直在暗示我,想跟我谈对象。”
“你当时是什么态度?”李建军问。
“我没答应。”
陈诚军回答,“因为我知道,她爸田局长不怎么喜欢我。”
“为什么?”
“田局长眼界高。”
陈诚军看着李建军说,“田局长就田莉这一个女儿,他希望他女儿找一个门当户对的。
“要么找一个同样是当官的儿子,两家能在官场上互相帮衬。”
“要么找个做生意的儿子,家里有钱。”
“这样两方强强联手,算是门当户对。”
“我算什么?”
“我就是一个刚毕业的穷学生,家里也是农村的,除了一个文凭什么都没有。”
李建军看着陈诚军,继续问道:“那你当时怎么处理的?”
“我当时也年轻,比较理想主义。”
陈诚军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田局长看不上我,我也拉不下脸去求他。”
“我觉得我凭什么要看他的脸色?”
“就算不靠田局长,我一样可以靠我自身努力往上爬。”
“我懂技术,我肯吃苦,凭什么不能出头?”
“所以我就没同意和田莉在一起。”
“我刻意躲着她,把话也说清楚了。”
“田莉什么反应?”
“她接受不了。”
陈诚军说:“她从小娇生惯养,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那段时间她每天在家又哭又闹。”
“因为这件事,田局长家里面鸡犬不宁。”
“田局长就这一个女儿,宝贝得很。”
“田莉在家里这么一闹,田局长自然对我也有了一些看法。”
“过了一年。”
陈诚军回忆着时间线,“九三年底的时候,局里人事调动。”
“田局长被调到市里去了,去市话中心当了主任,算是一把手吧。”
“田主任调去市里,他女儿田莉自然也搬到了市里。”
“去了市里没多久,田莉就结婚了。”
“跟谁?”
“嫁给了一个做土方生意的儿子。”
陈诚军回答,“正好符合她爸的要求,家里有钱,两家联姻门当户对。”
记录到这里,马俊杰抬起头看了陈诚军一眼。
李建军放下手中的笔,看着陈诚军,问道:“田莉去了市里,也结了婚。”
“田局长也变成了田主任。”
“那这段感情和崔红有什么关系呢?”
陈诚军看着李建军,摆了摆手:“李警官,你别着急啊。听我慢慢说。这中间是有联系的。”
“刚才说了,由于田主任女儿当时因为我,一直情绪不是很高,在家里闹了很久。”
“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陈诚军苦笑了一下,“田主任虽然调到了市里,但他毕竟是从平江县出来的。”
“平江县局里的领导,很多都是他以前提拔起来的老部下。”
“就因为当时那件事,我的晋升一直被田主任压着。”
陈诚军盯着桌子,“不管我业务干得多好,每次到了年底提干的时候,总是没有我的名字。”
“局里的领导每次找我谈话,都是让我再等等,说我还年轻,要多在基层锻炼锻炼。”
“这一锻炼就是九年,跟我同一批分下来的,有的当了股长,有的去了市局。”
“只有我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机线员。”
李建军明白了。
九年的打压,磨平了陈诚军的理想主义。
“后来呢?”李建军问。
“后来年纪越来越大,我也认清现实了。”
陈诚军说,“什么技术骨干,什么干部身份?没有上面的人点头,全都没用。”
“我也确实想往上走走。”
“成家立业,不能干一辈子机线员。”
“既然田主任压着我,那我就只能去找田主任解决问题。”
“你怎么解决的?”
“跑动呗,不都是这么干的?”
陈诚军回答得直接:“我经常往市里跑,趁着休息的时候,给田主任送点礼。”
“都送些什么?”
“一开始是些县里的土特产,后来是烟酒,再后来是一些贵重物品。”
陈诚军说,“我拿着东西去市里找他都陪着笑脸,希望他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就当是当年不懂事,给他赔礼道歉。”
“田主任接受了?”
“一开始不收,后来我去得多了,态度也诚恳,他就收了。”
陈诚军说,“后来,田主任看田莉也不在平江县了,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再加上看我又很殷勤地对他跑上跑下,逢年过节从来不落下,这才松了口。”
“他答应你提拔了?”李建军问。
“他答应我,年底考虑给我提一提。”
陈诚军说,“让我回去好好写份述职报告,把这几年的基层经验总结一下,上面会有个说法。”
李建军看着陈诚军,等待着他把话题引向核心。
“那崔红是怎么出现的?”李建军问。
陈诚军舔了一下嘴唇,目光闪动。
“因为要跑关系,我经常往市里跑。”
陈诚军说,“有一次去市里,我想着给田主任买点好的。”
“他平时喜欢穿西装,我就想着去百货商店给他买条好点的皮带。”
“市里的百货商店?”
“对。”陈诚军点头,“我去了市中心的百货商店。”
陈诚军停了下来,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在那里认识的崔红?”李建军问。
“是的。”
陈诚军回答:“崔红是那个柜台的售货员。”
陈诚军看了一眼马俊杰,又看回李建军。
“我一个干机线员的,我也不懂皮带。”
陈诚军说:“我只能问当时还是售货员的崔红。”
“她很耐心,每次都不耐其烦的拿出来给我介绍,什么皮质的,什么牌子的,哪个适合送领导。”
“她很热情,介绍得很仔细。”
“我当时挑了一条交了钱,但我心里没底,怕买回去田主任不喜欢。”
“所以你留了她的联系方式?”李建军问。
“对。”
陈诚军点头,“我跟她要了电话号码。”
“我说我也不懂这些东西,我想多问问她。”
“她就把她号码写在了一张纸条上给我了。”
“拿到号码后,我有几次打给她问皮带保养的事情,偶尔也聊几句闲篇。”
陈诚军低着头,声音变得更低了,“后来我去市里办事的次数多了,有时候路过百货商店,就顺便去柜台看看她。”
“聊得多了发现我们还挺投机。”
“慢慢就出去一起吃个饭,喝个汽水。”
陈诚军看着审讯室的地面。
“一来二去……”
陈诚军过了好几秒钟,才把后面的话补齐,“我们俩走的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