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愈发觉得此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怖。
在警局的档案里,陈诚军的身份不过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机线员。
每天的工作就是背着工具包,顺着电线杆爬上爬下,接线查线。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在作案和应对警方侦查时,却展现出了犹如老刑警一般极其可怕的蹲守耐心,以及缜密的逻辑。
李建军深知,从案发到现在,专案组经历了多少次毫无头绪的死胡同。
倘若这次不是有江源在物证上的敏锐,搞不好这起案子真就被陈诚军给彻底蒙混过关了。
“陈诚军。”
“现在的局面你应该清楚。我们最后再确认一下那些细节。”
陈诚军微微抬起头,迎上李建军的目光。
他没有躲闪,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你是怎么指使谭睿去杀死崔红的?”李建军直接抛出了问题。
陈诚军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澜,他甚至连犹豫都没有,交代的态度出奇地痛快。
“很简单。”陈诚军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平稳,“我把崔红的照片给了他。”
“只有照片?”
“还有时间。”
陈诚军看着李建军,“我告诉谭睿,崔红会坐哪一趟车,几点几分到平江。”
“我把这些基本信息交待清楚,剩下的事情就全交给谭睿自己去安排了。”
李建军盯着他,“你就这么确定谭睿会听你的话,去帮你杀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陈诚军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
“李警官,人一旦被利益蒙蔽了双眼,很多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陈诚军盯着手铐的金属反光,“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觉得这就是命运的安排。老天爷都在帮我。”
“命运?”李建军皱起眉头。
“如果不是那天,我正好撞见谭睿在抛尸,我脑子里也不可能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陈诚军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那是一个意外。
“我看到了他的底细,这就是把柄。”
陈诚军停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说道:“既然有了谭睿的把柄在手里,我为什么不用?”
“正好可以利用他来帮我杀人。”
“时间、地点、人物、机会,这一切发生得都刚刚好。”
李建军看着陈诚军那张显得有些麻木的脸,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
“陈诚军,崔红是个女孩。”
李建军盯着他的眼睛,“她好歹和你好过一段时间。”
“不管最后成没成,毕竟是有感情基础的。”
“你就真的能这么狠下心,对她下这种死手?”
陈诚军听到这句话,目光微微垂了下去。
过了许久,陈诚军才缓缓抬起头。
“是啊。”陈诚军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是狠下心了。”
“李警官,你没在那种位置上待过。”
“为了能爬上去,我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陈诚军的语速开始加快,情绪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九年前我就错过了一次机会!”
“那次机会没抓住,我在这底层趴了整整九年!”
陈诚军因为激动,双手在铁椅的挡板上抓紧。
“现在机会又来了。”
“我不想再错过了。”
陈诚军死死盯着李建军,眼底布满了血丝,“我不想再在这个机线员的位置上干到死了!”
“天天风吹日晒,爬电线杆,谁能体会那种熬不出头的日子?”
陈诚军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声音又低了下去。
“崔红人很好。她真的是个好姑娘。”
陈诚军摇了摇头,“事情发生后,她明明只需要转身离开。”
“大家各走各的路,谁也不耽误谁。”
可她偏不。她偏偏要站出来,偏偏要挡我的前途。”
“所以你就除掉她。”李建军接话。
陈诚军没有反驳,默认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李建军翻过一页笔记本,看着上面记录的线索。
“那片野坟附近,立着的那块崔红的墓碑,也是你搞的吧?”李建军问。
陈诚军点了点头。
“没错。是我弄的。”
陈诚军看着自己的手背,“毕竟……崔红的生命是我亲手剥夺的。”
“不管是为了什么,这件事我心里一直感到很愧疚。”
“可现实摆在眼前,我又不得不这么做。”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一点什么。”
陈诚军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专门找人定制了那一块墓碑。”
“但是我怕啊。”
“我怕被你们警察调查出来。”
“只要墓碑上留下一点线索,你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我。”
“所以,那块碑上我只敢让人刻上崔红的名字。“
“至于她出生的年月,还有死亡日期,我连一个字都不敢往上写。”
“为什么选在野坟?”李建军问。
“墓碑定做好之后,总得有个地方放。”
陈诚军苦笑了一下,“正规的墓地,放墓碑需要家属登记。”
“我拿什么去登记?一旦登记,我不就暴露了吗?”
“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最后只好找了那片野坟,把墓碑悄悄安置在那里。”
陈诚军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我自以为做得很隐蔽。可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你们给找到了。”
陈诚军眼睛里闪过一丝试探,“没猜错的话,你们应该就是通过那块墓碑,最后才锁定我的吧?”
李建军看着陈诚军试探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刻意回避了陈诚军的这个问题,没有给出任何肯定或否定的答复。
“我们不说过程。”
李建军看着陈诚军,“现在你自己承认,是你指使谭睿杀死的崔红,对吧?”
“而你之所以要这么做,根本原因就是你害怕她去举报你,从而影响了你的前途。”
“是这样吗?”
陈诚军见李建军没有回答墓碑的事,便也收回了心思。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我都已经被你们抓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陈诚军靠在铁椅的靠背上,整个人显得很疲惫,“其实,自从心里决定要杀死崔红过后,我这个人就一直处在极其矛盾的状态里。”
“我既不想对她下杀手,可为了我的前途,我又不得不这样做。”
“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是这些事,那种折磨太痛苦了。”
陈诚军看着李建军的眼睛,语气变得非常诚恳。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
“我只想赶紧配合你们警方,把这案子结了。”
“为此,我愿意说出一切的真相,没有任何保留。”
李建军静静地看着陈诚军。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审讯已经达到了目的,所有的犯罪事实和动机都已经形成了一个闭环。
李建军合上了笔记本,他站起身,对着门口打了个手势。
门被推开,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走了进来,来到陈诚军的身后。
“带走吧。”李建军说道。
陈诚军站起身,被两名民警押解着走向门口。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陈诚军没有回头。
李建军站在桌子后面,目送着陈诚军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室。
李建军刚走出去几步,就迎面碰到了走过来的江源。
江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李建军出来,停下了脚步。
“审完了?”江源问。
李建军看着窗外的夜景,点了点头:“都交代清楚了。”
他把刚才在审讯室里陈诚军交代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地和江源说了一遍。
江源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李建军靠在窗台上,他想起陈诚军在审讯室里那种滴水不漏的算计,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个陈诚军……”
李建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感慨,“心思真的是极为缜密。”
“他这份耐心和算计,不干警察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