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调查的想法,行动立刻提上了日程。
在目前的阶段,直接接触林宇豪显然是不明智的。
最稳妥的方式是从他的社会背景和书面档案入手。
不到24个小时,林宇豪这几年的工作档案就被提了回来,放在了刑警大队的会议桌上。
刘水庆解开线绳,将里面的纸质材料倒在桌面上。
江源、杜文涛围在桌前,开始分工翻阅这份档案。
档案里包含了入职登记表、转正定级表、历年的工资调整单以及各种人事考核材料。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着。
几分钟后,杜文涛的手停顿住了。
他把手里拿着的几张纸来回翻看了两遍,眉头紧锁。
随后,他抬起头,看向桌对面的江源和刘水庆。
“你们先停一下。”
杜文涛把手里的那几张纸推到了两人面前:“你们看看这个。”
江源放下手里的人事表,看了过去。
这是几张工厂统一印制的《职工年度健康体检表》。
表头印着年份和姓名,下面是内科、外科、抽血化验等各项体检指标的表格。
这些表格是按年份排列的,但每一张表格里面,没有任何医生的签字,也没有任何检查数据的填写。
完全是空白的。
杜文涛一张一张地翻开:“这是九七年的,空白。”
“这是九八年的,空白。”
“九九年,两千年,全是空白。”
“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而是从他入职这家工厂以来,体检档案皆是空白。”
刘水庆拿过几张看了一眼,确认了杜文涛的发现。
“这不对劲。”刘水庆把体检表放回桌上,给出判断。
杜文涛点头赞同:“工厂里每年的例行体检是实打实的福利。”
“现在的工厂效益一般,能每年拿出资金安排工人体检的厂子不多。”
“工厂里的工人干的都是体力活,谁身上没点毛病?”
“大家平时舍不得花钱去医院,巴不得有这种免费的体检机会。”
杜文涛继续说道:“查出来没毛病图个心安,要是真查出来什么毛病,后续甚至还能在厂里走财务报销,能省下不少钱。”
“可林宇豪却像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似的,他一直都没有在单位参加体检。”
江源听着两人的讨论,目光盯着那些空白的表格。
江源抬起头看向两人:“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在掩饰什么?”
杜文涛看着江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韩文萍的名字在他心里压了十年,任何一点线索都会让他联想到那个案子。
“你怀疑是因为当年韩文萍的死?”
杜文涛直接问出了心里的想法:“你怀疑当年他是杀人凶手,所以他不敢在体检中留下生物信息?”
江源看着杜文涛微微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做有罪推定。”
江源语气平稳地说道:“办案子讲究证据。”
“林宇豪不参加体检确实反常,但这不一定和韩文萍的死有必然联系。”
“也许是他身上有其他不可告人的隐私,也许是心理上的原因。不能仅凭几张空白表格就给他定罪。”
江源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档案袋:“但这是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我想我们需要针对这一点,深入调查一下。”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
刚刚出去接传呼的刘水庆走了进来。
“我刚才在外面打完电话了。”
刘水庆看着两人说,“我已经让我们五中队直接去县人民医院,专门去调查林崇喜的病历和实际身体状况。”
“算算时间他们已经在那边查了一阵了,应该一会儿就能有个大致的情况汇报回来。”
江源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将思路重新理顺。
“把目前掌握的情况综合来看,我认为现在林宇豪的嫌疑要比林崇喜大得多。”
江源说道:“一方面来说,当年的林崇喜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
“这十年他的身体一直不好。”
“杀害韩文萍并处理现场,需要耗费极大的体力。”
“一个四十多岁疾病缠身的人,不太符合我们对凶手那种健壮男性的犯罪画像。”
江源转头看向林宇豪的入职照片。
“另一方面就是当年案发的时候,林宇豪只有二十出头,正是体能最充沛的年纪。”
“相较之下,他更加符合凶手的身体条件。”
江源转头看向刘水庆,提出了下一步的侦查要求。
江源和刘水庆说道:“刘队,关于林宇豪,档案上的资料是死的。”
“能不能找几个生面孔跟踪一下他?”
刘水庆看着江源。
江源解释道:“我想知道他一个活生生的人,每天除了按部就班的上班都在干嘛。”
“除了刻意不参加体检外,他还有没有其他反常的行为轨迹。”
“他接触什么人,去什么地方,这些只有通过跟踪才能知道。”
“一定要生面孔,不能引起他的任何警觉。”
这一点也是刘水庆想说的。
刘水庆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单看纸面档案查不透一个人,我马上安排人手跟踪他。”
“找生面孔没问题,放心好了,我们固原刑侦大队还是有不少跟踪好手的。”
“有几个兄弟平时就在外围跑线索,从不穿制服,林宇豪绝对认不出他们。”
说完,刘水庆又出门部署对林宇豪的跟踪监控任务去了。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到了晚上,派出去的两路人马陆续有了回音。
几条最新线索再次汇总到了这间办公室里。
“一是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
刘水庆翻开笔记本,“五中队队长在医院调取了林崇喜的所有就诊记录,也找主治医生谈了话。”
“林崇喜的情况不太好。”
“医生说,他的肺部有恶化的迹象。”
“县里的医疗条件有限,固原县人民医院方面希望家属能尽快将林崇喜转到市医院或者省级医院就医。”
“再拖下去有危险。”
江源点点头,林崇喜的身体状况印证了他之前的分析。
刘水庆翻开下一页,表情变得严肃。
“另一方面是关于林宇豪的线索。”
刘水庆说,“固原县刑警下午去工厂外面跟踪了林宇豪。”
“下班时间工人陆续出厂,刑警发现了一个情况。”
刘水庆抬头看着两人:“今天工厂车间的工人下班后,结伴去了厂附近的一家饭店喝酒聚餐。”
“但是只有林宇豪一个人没有参与。”
“他出了厂门就直接转身,一个人回到了家中。”
江源问:“是今天没去,还是平时也不去?”
刘水庆回答道:“我们跟踪的刑警还是很机警的。”
“看到林宇豪回家后,留了一个人蹲守,另一个人去了那家饭店,装作食客坐在那些工人旁边,旁敲侧击地摸排了一下。”
刘水庆看着笔记本:“根据跟踪的刑警摸排回来的情况。”
“林宇豪他们那个车间的工人,下班小聚喝点酒是常态。”
“但是工友们反映,林宇豪这么多年一直生活极度封闭。”
“极度封闭?”杜文涛重复道。
“对。”
刘水庆说,“他到点下班就回家,不参加任何工友聚会。”
“他在那个车间干了那么久,从不和人保持过近的距离。”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没人了解他的私生活。”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抗拒体检,生活封闭,不与任何人接触。
这些反常行为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极力想要隐藏自己的嫌疑人画像。
如此一来,林宇豪的嫌疑在警方的眼里开始被无限放大。
他似乎在用这种与世隔绝的方式,保守着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杜文涛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显得有些不敢相信。
“怎么会这样……”杜文涛靠在椅背上,回想起当年的情况。
他看着江源和刘水庆说:“当年第一轮排查的时候,万胜村的村民我们全都过了一遍。”
“当年他们第一轮就被排除了。”
“没发现作案时间,没发现作案动机。”
杜文涛抬头看向江源,眼中带着震惊和自我怀疑:“难道当年真是我们看走眼了嘛?”
江源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杜文涛身边,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杜文涛的肩膀。
江源什么也没说。办案就是这样,伪装极深的罪犯往往有着普通的外表,没有谁长着天眼能一眼看穿。
杜文涛抬起头看着身边的江源。
他的眼眶微红,多年的执念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江源,万胜村当年的村民,不管搬走的还是留下的,这些年我都有关注。”
杜文涛的声音很干涩,“谁家有变故,谁脾气变了,我都在查。”
“甚至很多人,我都怀疑他们是杀死韩文萍的凶手。”
杜文涛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属于林宇豪的档案袋上。
“可事到如今。”
杜文涛说,“真没想到最有嫌疑的,反而是当年被我们排除出去的林宇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