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刘水庆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向前推了推:“林宇豪,抬起头看清楚。”
“这是检 察院刚批下来的逮捕证。”
“知道我们为什么要逮捕你吗?”
林宇豪看着那张纸,他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坦然。
“是因为十年前韩文萍的事情吧。”
林宇豪看着刘水庆,直截了当地说道,“韩文萍就是我杀的。”
听到这句话,负责记录的杜文涛笔尖在纸上重重地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墨点。
刘水庆的表情依旧沉稳,但内心却重重地落定了一块石头。
这其实就是他今天提审林宇豪的主要目的。
到现在为止,物证链条基本都已经齐全了。
在零口供的情况下,警方依然可以零口供定罪,但如果能拿到林宇豪本人的亲口供述,那这个案子就彻底做成了铁案,再完美不过。
“既然你自己心里清楚,那就好好说说。”
刘水庆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十年前,你是怎么杀害的韩文萍。”
“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交代清楚。”
林宇豪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他叹了口气,目光仿佛穿透了审讯室的墙壁,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这十年,我每天都在东躲西 藏,我这心里就从来没有踏实过一天。”
林宇豪的语速很慢:“其实,我心里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早晚的事罢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手铐,苦笑了一声。
“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林宇豪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低沉了下去,“我爸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前段时间他还总念叨着让我赶紧成个家。”
“现在看来,我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给他老人家送终的时候。”
刘水庆开口问道:“那你父亲知不知道当年是你杀死的韩文萍?”
林宇豪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从头到尾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哪怕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也半个字都没漏过。”
“我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造的孽,所有的后果我一个人承担就够了,跟我家里人没有任何关系。”
“只要你如实交代,法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更不会牵连无辜的人。”
刘水庆把话题重新拉回正轨:“现在,说说你是怎么杀死的韩文萍吧。”
“具体的时间、地点、你的作案动机,还有作案的工具,全部说清楚。”
林宇豪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刘水庆提出了一个要求:“要想让我说也可以,你们能不能再让我见我爸最后一面?”
“只要让我看他一眼,我保证什么都说。”
刘水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看着林宇豪,反问道:“你还敢和我谈条件?”
“你搞清楚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你不知道吗?”
刘水庆的声音严厉起来:“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可以讨价还价?”
“如实供述罪行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不是你拿来跟我们交换条件的筹码!”
被训斥了一番后,林宇豪没有再说什么。
刘水庆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审讯就是这样,要打拉结合,一味地高压有可能会让嫌疑人产生破罐子破摔的抵触心理。
他想了想,语气缓和了一些,说道:“林宇豪,我们公 安机关办案是有严格纪律的,这是法律规定,不是我们个人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案件侦查期间,嫌疑人绝对不允许和家属见面,这条红线谁也不能碰。”
“不过,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如果你能彻底交代清楚你的犯罪事实,过段时间,我最多给你录一段你父亲的视频,带过来让你看一眼。”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底线。”
“好,我信你。”林宇豪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随即开始了自己的供述。
“十年前,那是1990年的事情了。”
林宇豪陷入了回忆,眼神变得有些空洞,“那时候,我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
“你们也年轻过,应该知道这个年龄的男人,每天血管里的血都是热的。”
“韩文萍被害的那一天……”
林宇豪皱着眉头想了想:“具体的日子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那天中午太阳很好。”
“我原本是打算下午去县城玩的,去录像厅看两部片子,或者去打几局台球。”
“那天中午在家里吃饭,我一个人喝了半斤多白酒。”
“吃完饭出门的时候,我就觉得酒劲有些上头了。”
林宇豪时不时的停顿一下来回忆当年的过程,他陆续说道:“我出了门,顺着村里的土路往外走。”
“刚出村口的时候,我还碰到了村里的几个人,有赵老三他们几个。”
“他们蹲在村口抽烟,问我去哪,我还停下来跟他们扯了几句闲篇,我说我要去县城玩,晚上就不回来了。”
“跟他们分开后,我就顺着大路继续往前走。”
“但是走了一段距离之后,被外面的太阳一晒,我就感觉越来越疲惫。”
“当时感觉脑袋晕乎乎的,我就想算了,今天不去县城了,还是先回家睡一觉再说吧。”
“所以,你就临时决定折返回去了?”刘水庆问道。
“对,我就转身往回走。”
林宇豪点点头,“往回走的时候,正好要路过韩文萍的家。”
说到这里,审讯室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变得紧张起来,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个即将发生的悲剧上。
“我路过韩文萍家门口的时候,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林宇豪的声音变得有些发飘,似乎是不敢直视对面的警察:“那天中午她家里没有其他人,就她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里生火做饭。”
“我站在院子墙外看着她。”
“当时酒精在脑子里直冲,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就觉得像猫抓一样。”
“我左右转了一圈,发现四下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一个歹念从我的心头滋生了出来。”
林宇豪低着头,语速快了一些,“我借着酒劲壮了壮胆子,直接推开院门走了进去,主动上前去跟她搭讪。”
“你跟她说了什么?”刘水庆问。
“我说嫂子,做饭呢?一个人在家啊?之类的话。”
“她当时看我满脸通红,说话也不清不楚的,就知道我喝酒了。她让我赶紧回家睡觉,别在她家院子里晃悠。”
林宇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她越是赶我走,我那股邪火就越往上涌。”
“我上前一步拉住了她,她吓了一跳,开始挣扎,还大声骂我。”
“我当时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把她按在了厨房的地上,强行对她施暴。”
杜文涛握笔的手指骨节发白,笔尖在纸上划出重重的痕迹。
“施暴结束后我酒劲醒了一半,看着躺在地上的韩文萍,我心里开始害怕了。”
林宇豪抬起头看着刘水庆,“韩文萍一边哭一边说要让我蹲大牢,让我后半辈子都毁了。”
“所以你为了封口,就杀了她?”刘水庆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宇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是。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她去报警,要是报警我就全完了。”
“我看着她要往门外跑,当时有点急了,我就地在柴火堆里拿起一根柴火木棍。”
“什么样的木棍?多长?多粗?”刘水庆像外科医生一样,精准地解剖着案发的每一个细节。
“是一段没有劈开的圆木头,大概有小臂那么长,手腕那么粗。”
林宇豪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我拿着那根木棍,从后面追上她,对着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击打了下去。”
“第一下打下去,她就没声音了,直接扑倒在地上。我当时已经疯了,根本停不下来,我又对着她的头部,连续砸了好几下。”
“直到她一动不动了,头上全都是血,我才停手。”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林宇豪粗 重的呼吸声和杜文涛记录的沙沙声。
“人死了之后,你在现场又做了什么?”刘水庆紧绷着脸,继续问道。
“我把木棍扔在一边,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怕得要命。”
林宇豪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我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我想到如果警察来了,查出来是我干的,我肯定要挨枪子。”
我得把现场伪装一下,不能让警察看出来是奸杀。”
“你怎么伪装的?”
“我看到韩文萍耳朵上戴着一对金耳环,很显眼。”
“我走过去把那对金耳环摘了下来。”
林宇豪描述着自己的动作,“然后我离开厨房,我把屋里的抽屉全都拉开,把里面的东西翻得到处都是,扔了一地。”
“我想伪造成是有人入室抢劫,这样警察就会去查那些流窜作案的小偷小摸,就不会怀疑到我这个同村人的头上。”
当年初步勘查时也确实有侦查员提出过入室抢劫杀人的侦查方向。
林宇豪的反侦察意识,在当时那个年代的农村算是相当狡猾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你去了哪里?”刘水庆继续盘问。
“我做完这些,片刻都不敢停留,直接顺着村后面的小路跑了。”
林宇豪说,“我一路狂奔,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我跑到了村外的铁蒲河边。”
“你去铁蒲河干什么?”
“销毁物证。”
林宇豪回答道,“那对金耳环是我从现场拿走的唯一的赃物。”
“只要这东西还在我身上,我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我根本没打算卖钱,我把那对金耳环用力扔进了河里。”
“看着它们掉进水里不见了,我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刘水庆听到这里,眼神暗了暗。
铁蒲河水深流急,十年前扔进去的一对小小的金耳环,现在根本没有打捞的可能。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这部分供述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死者丢失了贵重物品,而嫌疑人却没有销赃记录的原因。
“扔完金耳环之后呢?”
“你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刘水庆的审问如同剥洋葱一般,层层递进。
“扔完东西,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给自己洗脱嫌疑。”
林宇豪的语速渐渐平稳下来,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想起来,我出村的时候跟赵老三他们说过,我要去县城玩。”
“既然话已经放出去了,我就必须得出现在县城里。”
“所以我没敢回村,直接顺着大路走到了国道上,拦了一辆过路的中巴车。”
“你坐车去了县城?”
“对,我坐中巴车赶到了县城。”
“到了县城之后,我先去了一家台球厅。”
“里面人很多,很杂乱。我故意在里面大声说话,找人打台球,让老板和里面打球的人都能注意到我。”
“打完台球,我又去了旁边的一家录像厅,我买票进去,在里面一直待到了天黑。”
林宇豪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座沉重的大山:“到了晚上,我才坐最后一班中巴车回到村里。”
“那时韩文萍的尸体已经被人发现,警察来村里调查。”
“所有人都知道我昨天下午在县城里玩,我有几十个人可以给我作证。”
我就这样给自己制造出了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警察当时在村里排查了一圈,问了我几句,也就排除了我的嫌疑。”
刘水庆合上了手里的案卷,林宇豪的供述细节很丰富,与当年的外围调查卷宗严丝合缝,没有丝毫破绽。
这起十年的悬案,在这个普通的下午,终于迎来了真相大白的一刻。
然而,在审讯桌的另一边,负责记录的杜文涛却一直没有抬头。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写得密密麻麻的十几页询问笔录。
这上面记录着的,是一个二十八岁鲜活生命的无辜逝去,是一个凶手令人发指的残忍和狡诈,以及长达十年的欺瞒和逃避。
听着林宇豪将自己如何杀人的经过,像讲述一个成功的算计一样娓娓道来,杜文涛的心中燃起了一团无法遏制的怒火。
杜文涛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眶发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死死地盯着对面铁椅上那个已经认命的男人,眼神里的愤怒几乎要将对方撕碎。
“砰!”
杜文涛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
刘水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转头看向杜文涛,想出声制止,但看到杜文涛那通红的双眼,刘水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杜文涛怒视着林宇豪,双手撑在桌面上,就像一头愤怒的狮子。
他压抑着声音,但那声音里的怒火却如同火山喷发一般,低吼道:“你既然知道自己造了孽,你当年怎么不说?”
林宇豪被杜文涛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畏缩地看着他。
“十年啊!整整十年!”
杜文涛的声音逐渐拔高,在这间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着,“你知不知道这十年,被害人家属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怎么十年后被我们抓进来了你才说!”
杜文涛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笔录纸,对着林宇豪咆哮道:
“你怎么当时不说啊!!”